昨天下午在泾川回山王母宫前的石阶上,我数到第三十七块青砖缝里卡着一枚一元硬币,硬币侧面粘着三粒香灰。山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晒干的柏树枝叶气味。赵秀兰蹲在第六级台阶上,拿一根竹签挑砖缝里的红布条,嘴里念叨:“去年系的人,今年倒忘了解。”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有烧香时烫出的小洞,手背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金粉。
农历七月十八,回山王母宫逢会。我从平凉市区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班车到泾川县城,再转村村通到回山脚下。山不算高,但台阶陡,一百零八级,每一级都磨出了凹槽。赵秀兰是山下兰家山村的人,六十三岁,每年这天来宫前帮着维持香火秩序,已经干了十九年。她管王母叫“娘娘”,叫得自然,像是自家亲戚。
上午十点,人开始密起来。殿门口一张木桌,桌上摆着黄纸、毛笔、墨汁和一本翻烂的《泾川县志》,1987年印刷,书脊用医用胶布粘过三次。李道士坐在桌后给香客写疏文,写到第三张时,毛笔尖掉下一粒墨,洇在“王母”二字的“母”上。他抬头冲我笑了笑:“不碍事,墨点也是供品。”顺手把那粒墨点圈成了一朵梅花。旁边的香客说,李道士从1983年起就在这山上住,冬天扫雪,夏天扫香灰。
“疏文上的错别字不能改,改了就不灵。”李道士这句话,我录在手机里,回听时背景全是风铃和咳嗽声。
我蹲在香炉边看一个女人烧纸。她把黄纸一张张展开,叠成船形,用左手往火里送。烧到第七张,风忽然转向,火苗舔到她的刘海,她往后仰了一下,手里的纸船全扣在香灰堆里。她愣了两秒,把纸船捡起来重新叠,一边叠一边说:“娘娘不怪,娘娘不怪。”她叫杨彩霞,从庆阳来的,凌晨四点坐大巴,包里揣了六个馒头和一壶水。
说实话,这样的诞辰,比景区宣传册上写的“千年庙会”“民俗盛典”之类的话要轻得多,也重得多。宣传册上印的是航拍全景,红绸子飘得整齐;我眼前是杨彩霞被火苗烧焦的刘海,是赵秀兰竹签上挑着的烂布条,是李道士把那粒墨点圈成梅花时,指关节上一道两寸长的旧疤。那些东西进不了宣传册,但它们才是这天真正发生的事。
下午两点,人潮退了一半。赵秀兰从殿后抱出一摞红布条,每条宽三指、长一尺,她要系在殿前的柏树枝上。她让我帮忙,我系了十一条,她说我系得松,“风一吹就飞了,娘娘收不着。”她解开我系的,自己重新一个一个打死结。打到第二十一个,她说:“我儿在兰州打工,今年没回来。这红布条是替他要的。”说完低头继续打结,没再说话。
下山前,我在宫门口买了两个油饼,两块钱一个,卖油饼的老汉姓马,摊子支在戏台西侧。他说今天卖了四百多个。我咬了一口,油渣混着花椒叶的味道,和香灰味搅在一起。风从回山顶上下来,把台阶上的碎纸屑吹得打旋,像一群没人要的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