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精选 · 单篇

那张戏单上写着「东宫娘娘烙大饼」,
大葱晾在西宫娘娘手边

2026 年 5 月 21 日,我在市吕剧团旧档案室拍下第三排第二格的一页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标着走位,饼的记号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案板上摊开的饼皮与面粉

饼要薄,薄到灯能透过来;大葱要斜切,切面才香。两样东西摆在一个灶台上,戏才有得唱。

文 / 苏念 发布于 2026-05-21 约 2400 字 戏曲随笔

灶台边的两个娘娘:我把这出吕剧的录像看了四遍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蹲在市吕剧团旧档案室第三排第二格柜子前,翻出一张 2019 年 11 月 16 日的演出戏单。A4 纸,边角卷了,蓝色的圆珠笔在「东宫娘娘烙大饼」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剥大葱」三个字下面拉了一道横线,横线末端写了两个字:「快些」。

那是排练时记走位的人留下的字。「快些」不是催演员,是催那口锅——戏里大饼要在台上翻三下,火候不能等。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这出小戏为什么在吕剧的老折子里显得那么古怪:它把宫斗写成了家务,把两个娘娘的胜负,交给了一张饼的成色。

这出戏我原本只是随手点开,想着看个热闹。结果四遍看下来,倒把《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吕剧》当成了正经事来对付——像研究一张旧戏单上别人留下的一道横线那样,一点点往回推。

面案与擀面杖,面粉散落在木桌上
第二遍看到一半,我停在灶台这场戏上按了暂停。台上那根擀面杖是真木头,两端磨得发亮,不是道具组新买的。

先说这出戏的结构。前半是唱,两个娘娘一左一右走来,唱的是宫里那些虚话;后半忽然沉下去,几乎全是手上的活——揉、擀、翻、剥、切。我第一次看时没懂,为什么导演舍得把一段唱腔的时间让给揉面。

后来我在剧团一位退休的老琴师那儿听来一句话。他叫周德海,今年七十四,手里还收着 1983 年的手抄本,纸页发黄,边上有他的批注:「面要醒二十分钟,戏要停二十分钟。」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泡茶,把壶盖掀开,又盖上,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定调子。

我于是明白,那二十分钟的停顿不是空的。锅里没动静的时候,台上两个人的心思才露出来。东宫娘娘擀到第三张饼,手腕一顿,西宫娘娘把葱白竖在案板上,刀却停着没落。这些细节在唱词里一个字也没有。

这出戏真正的主角不是两个娘娘,是那块案板——所有的心事都从木头上过一遍,才变成能上台面的东西。

顺便说一句,我在翻档案的时候还替朋友查了点别的东西。有人问我之前提到的那批老照片怎么处理,我说你可以去 帮我生成照片 那个页面看看,里面有我整理旧照的法子;隔壁的 g头条ios版下载入口 也被我翻出来过一次,起因是后来再想看完整录像,手机上找个能播的地方比想象中难。

这出戏我个人的观点是:它被严重低估了,而且低估它的原因恰恰是它的好处。多数人一听「烙大饼」,以为是逗乐的段子,笑两声就过去了。可我看第三遍时忽然发现,全剧只让东宫娘娘烙饼,西宫娘娘是没资格动手的,她只有剥葱的份。这种分寸上的刻薄,比任何一段唱词都狠。

为了印证这个念头,我把两版的节奏做了个比对:1957 年那一版留下的录音是 23 分 40 秒左右,2019 年这次现场是 31 分整。多出来的七分钟,全在手上的活里——多揉了一遍面,多剥了一根葱,多看了对方一眼。至于观众席上有多少人,戏单上的检票号我一个个划过去,数到 万里挑一阿拉伯数字多少 这种问题时就笑了,实在数不清,只记得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空着。

演员也有意思。那天演东宫娘娘的是本团的李玉芝,唱了二十六年,擀面一条过,从没失手。演西宫娘娘的是九〇后的小演员,叫姜苇,去后台找她时她正蹲在角落剥一根真大葱,剥得眼睛发红,说「导演让我每天剥三斤,剥到不怕辣为止」。她抬头跟我说话的时候,手上那把刀始终没停。

木桌上的青葱与瓷刀
姜苇说,剥葱最难的是一层一层往里走,剥到最后剩不下多少——「跟唱戏一样,剥着剥着就只剩心了。」

那天晚上我在剧场后门等人,翻了翻手机,才想起这出戏的唱词我压根没背全。有人问过 吉利官网首页入口 是不是好找,我居然认真找了一次,结果被自己逗笑:戏里那两个娘娘要的从来不是好坏,是一个说得过去的日子。后来我又翻出一个小册子,数了数场次,14到53是多少个数 这种算法居然被我用上了,四十场演出,记满了两页纸。

失望也是有的。那天散场,我在消防通道里听到两个观众聊天,一个人说「这不就是烙饼吗」,另一个说「挺逗」。我站在台阶上,风把戏单吹得哗哗响。一部把分寸写得这么细的戏,最后被记住了「挺逗」两个字。可转念一想,我那天下午拍的旧戏单上,那位记走位的人留下的也只是「快些」两个字——看戏的人留下的从来不是全貌,是那一下不放心。

收获也在这里。回去路上我想起朋友给过的几个数字题,七天+眼镜妹+三部曲 那样的题目,还有手机里存的 0到49随机3个数字,我拿来给这出戏的三十一个(2019 年版)、二十三个(1957 年版)做了个对照,忽然发现两版之间缺掉的那八分多钟,正是导演最不肯让人看见的部分。至于家里那台 空调27度开一天多少钱 的问题,我算到一半就放弃了,比起这个,我更想弄清楚那八分钟里到底丢了哪句话。

最后说一个细节。第四遍看到结尾,我把音量调小,几乎只看着台上。东宫娘娘把饼翻过来,西宫娘娘把葱末撒上去——两个人谁也没抬头。那一刻台下的掌声还没来,剧场里最响的是锅里油的嘶鸣。我想,这就是这出戏最好的地方:它把两个娘娘的一生,交给了一声油响。

旧戏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也许就是那位记走位的人,心里最不放心的一块饼。

最近写的与小戏有关的事

12 篇 · 按日期倒序
01

周德海那本 1983 年的手抄本,页边写着「面要醒二十分钟」

老琴师手里那本手抄本,纸被翻得发软,边上的铅笔字被橡皮擦过好几回,越擦越黑。

2026-05-20 · 存档
02

李玉芝擀面的一条过:二十六年没失过手

后台的案板比台上的旧,她说这块板子是 1998 年的,木头自己认得了手的力道。

2026-05-18 · 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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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苇每天剥三斤大葱,剥到眼睛不再发红

她说剥葱剥到最后只剩心,这话听着像唱词,其实是她自己剥出来的。

2026-05-16 · 人物
04

2019 年 11 月 16 日那场演出,第七排靠过道空着一个位子

我数检票号数到笑出来,最后还是记起了那个空位,椅子上的绒面凹下去一块。

2026-05-15 · 现场
05

1957 年录音里那声油响,比 2019 年版闷了一层

老的磁带录不出高频,可那声闷响里有一种急,是后来怎么补也补不出的。

2026-05-13 · 听感
06

为什么东宫娘娘烙饼、西宫娘娘只能剥葱

这个分工是全剧最刻薄的一笔,我看了三遍才敢确定导演不是随手安排的。

2026-05-11 · 戏评
07

档案室第三排第二格的柜子,钥匙要跟管理员借

管理员姓孙,六十出头,说这柜子十年没人动过,纸都发脆了,得用指腹翻。

2026-05-09 · 手记
08

散场时听到的「挺逗」,让我站在台阶上吹了会儿风

记走位的人留下的只有「快些」两个字,看戏的人留下的从来不是全貌。

2026-05-07 · 随笔
09

那根两头磨亮的擀面杖,不是道具组新买的

第二遍看时我按了暂停,凑近屏幕确认木头的磨损,确认完了觉得有点好笑。

2026-05-05 · 细节
10

两版差了八分多钟,丢的是哪几句话

二十三分钟到三十一分钟,中间那一段像被谁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按掉了。

2026-05-03 · 比对
11

戏单上「快些」两个字,写在剥葱的横线末端

蓝色圆珠笔,笔迹往右下斜,看得出写的人当时是站着的,还带着点急。

2026-05-01 · 手记
12

把音量调小、只看台上:一声油响比掌声先到

第四遍我几乎静音看完,才发现这出戏最好的地方全在声音的边缘上。

2026-04-29 · 随笔
窗边的旧书桌与台灯

关于我

我是苏念,写字的,住在城西一间朝北的屋子里,桌上常年摊着两三本翻旧的地方戏抄本。

三年前开始跑市吕剧团的旧档案室,起因很小:外婆留下一台老录音机,里面有一盘没标名字的磁带,我想知道那是哪一出。

我做的这个站,就是把这些年听过的旧戏、翻过的旧纸、见过的演员,一件一件写清楚,不急着下判断,先把细节留住。

写得慢,是因为我喜欢停下来确认——一根擀面杖磨没磨亮,一条横线往哪边斜,都值得多看两眼。

—— 苏念,2026 年 5 月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面要醒二十分钟,戏要停二十分钟。」
—— 周德海,吕剧团退休琴师,2026 年 5 月 20 日在他家厨房里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