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我在旧书店的纸箱底翻到一张戳破的加法练习纸。
上面用红笔写着「13 + 28 = 41」,旁边有一个小孩画的小太阳,光线是歪的。
文 / 苏念 · 发布于 2026-02-11 · 约 1600 字

那张纸被夹在一本 1987 年出版的《小学数学口算卡片》里。书店叫「文林旧书」,在广州中山六路,老板姓陈,今年六十三岁,他把那摞纸往我面前一推,说:“你翻,翻到哪张算哪张。”我翻到的就是这张,纸已经发脆,边缘卷起来,像一片被晒干的虾皮。

纸上有 20 道题。全是 1到5随机生成一个数 那样一个数一个数凑出来的 100 以内加减法。十九道对,一道错。

错的那道是「76 − 39」。孩子算了三遍,第一遍写 47,第二遍写 37,第三遍把整道题用铅笔涂成一团黑疙瘩。然后她在旁边重新抄了一遍:“76 − 39 = 37”。

我在书店的塑料凳上坐了四十分钟,就看这张纸。

口算减法里藏着一种残忍

说实话,我恨「借位减法」这个概念。

不是恨数学,是恨那种——明明心里已经算出了结果,却非要写一个「个位不够减向十位借一」的形式主义。那个孩子明明已经知道 37 是对的,但她必须涂改两次。她被迫在纸上表演「笨」。

我们那一整代人,有一半的童年是被 100 以内的口算加减法钉在座位上的。下课铃响了不能动,因为口算卡上的 50 道题还没写完。我到现在都记得,二年级的数学老师姓方,叫方瑞琴,她手上永远有一根红色的圆珠笔,批改的时候会轻轻敲桌面,咚咚,两下。

那声音比任何一道 100 以内的加减法都清晰。

她涂掉的不是错误,是害怕

那张纸上,孩子在「76 − 39」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问号后面又画了一个句号,把问号关了起来。

我能想象她八岁那年的某个下午。窗外的蝉叫,本子上的格线是淡蓝色的。她可能在心里默数:76,减 30,剩 46;再减 9,剩 37。她算对了。但纸上没有位置写这些过程,只有一条横线和等号。

100 以内的口算加减法,要的是速度。二十道题,三分钟,交卷。

速度会把一个孩子的犹豫误判成错误。她涂了两次,也许只是因为她想确认第三遍。

我就在那张纸上,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一个具体到尴尬的时刻

上个月,我妹的女儿,叫周子依,七岁半,来我家写口算作业。她卡在「54 − 27」上。我坐在旁边,差点脱口而出:“个位四减七不够,向十位借一。”

她抬头看我,说:“小姨,我知道是 27,但我不确定要不要写退位点。”

我愣了两秒钟。

然后我把那句口诀咽了下去,说:“不写也行。”

她高兴得跳了一下,在本子上直接写了 27。这是我这五年里最正确的一次闭嘴。

那天下午我们做了 80 道 100 以内的口算加减法。她全对。我奖励了她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我自己吃了一根青苹果味的。甜得要命。

说一句可能会被骂的话

我反对把 100 以内的口算加减法做成计时闯关。

不是反对练习,是反对把「快」当成唯一的尺子。口算是给手和脑之间搭桥,桥搭得稳比搭得快重要。我在「文林旧书」翻到的那张练习纸,孩子最终写对了 37。她只是慢了。慢没有错。

陈老板听我说完,笑了一下,说:“你下次来,我给你看点别的。我这儿还有一沓 1993 年的口算卷子,有个孩子每道题旁边都画了一只小鸟。”

我说:“好。”

我下次一定来。

顺便说一句,如果你想找点随机数当口算题,可以试试 0-50个数字随机报一个数,我和周子依上周末用它出了 60 道题,有一道是「0 + 0」,她笑了半分钟。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电脑旁边还摊着那张 1987 年的练习纸。我把它压在玻璃板下面了,跟一张旧车票放在一起。车票是 2019 年 10 月 3 日,广州南到佛山西,17 块 5 毛钱。

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放在一起很合适。都是一段被记住的、很短的距离。

最后留一个链接,不是推荐,只是我最近在看的:kimi在线网页版登录入口。跟口算没关系,就是想说,我这个人看东西很杂。还有人给我推过一篇叫 在末世被灌进的求生日常 的连载,我看了两章,有点上头。

生活嘛,加减法之外,总得有点别的。

页面索引 · 十二张卡片
01
文林旧书那本 1987 年的口算卡片
陈老板的纸箱底,一张发脆的练习纸。
02
方瑞琴的红圆珠笔与敲桌声
二年级的数学老师,咚咚,两下。
03
周子依在「54 − 27」上的三秒犹豫
七岁半,橘子味棒棒糖,全对。
04
被涂成黑疙瘩的「76 − 39」
她算对了,只是不肯那样写。
05
1993 年口算卷子上的小鸟
每道题旁边画一只,据陈老板说。
06
20 道题、三分钟、交卷铃声
速度把犹豫误判成错误。
07
2019 年 10 月 3 日的 17.5 元车票
广州南到佛山西,压在玻璃板下。
08
「0 + 0」引发的一分半钟笑声
周子依说这也算出题啊?
09
玻璃板下的练习纸与旧车票
八岁和三十岁,隔一层玻璃。
10
把退位点咽下去的那个下午
我这五年最正确的一次闭嘴。
11
中山六路纸箱的樟脑味
虾皮一样的边缘,一翻就落屑。
12
练习纸角落那个歪掉的小太阳
光线画斜了,但很亮。

关于我

我叫苏念,广州人,写散文和读书随笔,在一所小学旁边住了七年。

这个站叫「100以内的口算加减法」,存的都是我陪小孩写口算时记下的碎片——错误、犹豫、涂改、铅笔印。

我不做题库,也不教速算。我只是觉得,一道 76 − 39 里藏着一个八岁小孩的全部心跳,值得有人认真看一眼。

如果你也记得某张被戳破的练习纸,欢迎坐下来聊两句。

“
算术是唯一一门你可以一边害怕一边算对的学科。
—— 陈老板,文林旧书,2026 年 2 月 10 日下午,一边抹柜台一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