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被夹在一本 1987 年出版的《小学数学口算卡片》里。书店叫「文林旧书」,在广州中山六路,老板姓陈,今年六十三岁,他把那摞纸往我面前一推,说:“你翻,翻到哪张算哪张。”我翻到的就是这张,纸已经发脆,边缘卷起来,像一片被晒干的虾皮。
纸上有 20 道题。全是 1到5随机生成一个数 那样一个数一个数凑出来的 100 以内加减法。十九道对,一道错。
错的那道是「76 − 39」。孩子算了三遍,第一遍写 47,第二遍写 37,第三遍把整道题用铅笔涂成一团黑疙瘩。然后她在旁边重新抄了一遍:“76 − 39 = 37”。
我在书店的塑料凳上坐了四十分钟,就看这张纸。
口算减法里藏着一种残忍
说实话,我恨「借位减法」这个概念。
不是恨数学,是恨那种——明明心里已经算出了结果,却非要写一个「个位不够减向十位借一」的形式主义。那个孩子明明已经知道 37 是对的,但她必须涂改两次。她被迫在纸上表演「笨」。
我们那一整代人,有一半的童年是被 100 以内的口算加减法钉在座位上的。下课铃响了不能动,因为口算卡上的 50 道题还没写完。我到现在都记得,二年级的数学老师姓方,叫方瑞琴,她手上永远有一根红色的圆珠笔,批改的时候会轻轻敲桌面,咚咚,两下。
那声音比任何一道 100 以内的加减法都清晰。
她涂掉的不是错误,是害怕
那张纸上,孩子在「76 − 39」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问号后面又画了一个句号,把问号关了起来。
我能想象她八岁那年的某个下午。窗外的蝉叫,本子上的格线是淡蓝色的。她可能在心里默数:76,减 30,剩 46;再减 9,剩 37。她算对了。但纸上没有位置写这些过程,只有一条横线和等号。
100 以内的口算加减法,要的是速度。二十道题,三分钟,交卷。
速度会把一个孩子的犹豫误判成错误。她涂了两次,也许只是因为她想确认第三遍。
我就在那张纸上,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一个具体到尴尬的时刻
上个月,我妹的女儿,叫周子依,七岁半,来我家写口算作业。她卡在「54 − 27」上。我坐在旁边,差点脱口而出:“个位四减七不够,向十位借一。”
她抬头看我,说:“小姨,我知道是 27,但我不确定要不要写退位点。”
我愣了两秒钟。
然后我把那句口诀咽了下去,说:“不写也行。”
她高兴得跳了一下,在本子上直接写了 27。这是我这五年里最正确的一次闭嘴。
那天下午我们做了 80 道 100 以内的口算加减法。她全对。我奖励了她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我自己吃了一根青苹果味的。甜得要命。
说一句可能会被骂的话
我反对把 100 以内的口算加减法做成计时闯关。
不是反对练习,是反对把「快」当成唯一的尺子。口算是给手和脑之间搭桥,桥搭得稳比搭得快重要。我在「文林旧书」翻到的那张练习纸,孩子最终写对了 37。她只是慢了。慢没有错。
陈老板听我说完,笑了一下,说:“你下次来,我给你看点别的。我这儿还有一沓 1993 年的口算卷子,有个孩子每道题旁边都画了一只小鸟。”
我说:“好。”
我下次一定来。
顺便说一句,如果你想找点随机数当口算题,可以试试 0-50个数字随机报一个数,我和周子依上周末用它出了 60 道题,有一道是「0 + 0」,她笑了半分钟。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电脑旁边还摊着那张 1987 年的练习纸。我把它压在玻璃板下面了,跟一张旧车票放在一起。车票是 2019 年 10 月 3 日,广州南到佛山西,17 块 5 毛钱。
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放在一起很合适。都是一段被记住的、很短的距离。
最后留一个链接,不是推荐,只是我最近在看的:kimi在线网页版登录入口。跟口算没关系,就是想说,我这个人看东西很杂。还有人给我推过一篇叫 在末世被灌进的求生日常 的连载,我看了两章,有点上头。
生活嘛,加减法之外,总得有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