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我翻到一本 1987 年由中华书局出版的《唐代宫廷生活》,封面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纸板。第 213 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借书卡,最后一行日期停在 1994 年 3 月 21 日,借阅人签名栏写着“周惠兰”三个字,笔画很用力,把纸都戳出了凹痕。我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手指摩挲着那三个字,突然想:这位周惠兰女士,当年是不是也在找同一个问题的答案——东宫娘娘跟什么有关?
书里对东宫娘娘的记载其实少得可怜。整整四十七页的“后宫制度”章节,提到太子妃的只有两段话,加起来不到四百字,还多半在讲品级和服饰。我合上书,从包里摸出一支 0.38 毫米的黑色中性笔,在随身带的本子上写下三个词:等待、被改写的时间、发不出声音。
先说等待。我关注的东宫娘娘,跟等待有关。唐高宗李治还是太子的时候,太子妃王氏在东宫住了整整八年。八年是什么概念?她每天早晨卯时起身,梳头、更衣、去给皇帝和皇后请安,然后回到东宫,等太子下朝。我查过《唐会要》卷二十六,上面有一句冷冰冰的记载:“太子妃每日问安,风雨无阻。”十三个字,就概括了一个女人八年的清晨。我在图书馆的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轴,从永徽元年到永徽八年,每一个“等”字都用铅笔轻轻描了一遍,纸面几乎被蹭破了。
再说被改写的时间。我前阵子看《大明宫词》第 14 集,周迅演的太平公主掀开帘子那场戏,我按了 11 次暂停键——不是演得不好,是那个镜头里的光线太像一本旧书里夹的照片。后来我专门去查了拍摄年份,1999 年,摄像师叫曾念平。我盯着片尾字幕里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东宫娘娘的时间从来不是自己的:她的婚期是礼部定的,她的产期是太医院算的,她连生病都要挑皇帝心情好的时候。历史书上写“某年某月,太子妃薨”,七个字,一个女人的一生就翻过去了。
第三个词是发不出声音。去年冬天我在潘家园旧书摊花 35 块钱买下一张 1936 年的老照片,巴掌大小,边缘已经发毛。照片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等到秋后。”落款是个模糊的“英”字。摊主说是从山西祁县收来的,具体是谁不知道。我把照片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一晚上,照片里那个女人穿着斜襟袄子,站在一扇月亮门前,表情几乎看不清。我后来在《山西文史资料》第 58 辑里查到,祁县乔家 1936 年确实有一位“英夫人”,但仅有名字,没有事迹。这张照片现在压在我书桌的玻璃板底下,“等到秋后”四个字正好露出半个“秋”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说到这儿,我得把话说直白些:我不太认同现在很多短视频里把东宫娘娘拍成宫斗赢家或者爱情主角的样子。那是假的。真实的东宫娘娘,跟“等待”有关,跟“被改写的时间”有关,跟“发不出声音”有关。她们的名字在史书里只占半行,连生卒年都常常漏写。我这么说可能会让一些喜欢看爽剧的朋友不高兴,但这是我翻了三十多本资料之后的真实想法——她们更像一座宫殿里的钟摆,按时晃动,但没人关心钟摆自己想去哪儿。
上个月我在用 抖音推流码获取工具免费 整理这些笔记的电子版,对着屏幕看了四个小时,眼睛都花了,却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凡是涉及东宫娘娘的记录,动词多半是被动的——“被册封”“被废黜”“被迁居”。主动语态少得可怜,偶尔出现一次“后自请”,都能让研究者兴奋半天。那一刻我坐在电脑前,把椅子往后仰了仰,听见楼下有人在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我忽然觉得那声音和历史上的东宫娘娘有点像:存在,但不算真正被听见。
前几天朋友发给我一个链接,是 弄潮+完整版+视频,我点开看了两分钟就关掉了。倒不是内容不好,而是那种热闹的配乐让我觉得跟我要找的东西完全在两个世界。我关掉网页,翻开《宋代宫词校注》,读到宋祁写的一首小诗,其中两句是“东宫无事事,唯见落花飞”。我跟朋友在微信里说,你看,连“无事”都能写成诗,可谁问过那个“无事事”的人愿不愿意?
前阵子为了查一个关于域名的旧资料,我顺手打开 001.com域名 的历史存档,在一个 2003 年的论坛帖子里看到有人用“东宫”当昵称,发了 436 条帖子。我翻到第 30 多页的时候,发现他最后一条留言是:“今天又下雨,还是没人来。”我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一刻我在心里把这句话跟东宫娘娘接上了——她们也在等一个“来人”,等一道旨意,或者只是一封家书。
说到家书,我又想起另一件事。上个月我妈给我寄了一罐银耳,用老式玻璃瓶装着,瓶口缠了三圈白胶布。我晚上用 yqk107. app 下单了一本《宋代宫词校注》,等了 23 天,书页还是潮的,翻开有一股仓库味。可就是在这本潮书里,我读到一句“手缝征衣寄远道”,脑子里马上跳出我妈缠胶布的动作——一千多年了,女人表达牵挂的方式,好像还是“用手做点什么,然后等”。东宫娘娘大概也缝过东西,只是缝给谁、寄到哪里,史书没说。
其实我关注东宫娘娘,跟什么有关这个问题,最初是从一个很私人的场景来的。去年秋天,我睡前只用 只能听本地音乐的app 听《长恨歌》的音频,听到第三遍的时候,窗外起风了,把书桌上那张“等到秋后”的老照片吹到地上。我弯腰去捡,突然想到:照片里的女人等了一辈子,可能也没等到能说清楚自己是谁的那一天。那晚我听了 7 遍《长恨歌》,听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我把音频关了,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东宫娘娘跟什么有关?跟那些没被写进史书的下午有关。”
我把这句话发给了我的编辑老周,他过了二十多分钟回我:“你写这个不发散吗?”我没回他。因为我知道我在写什么:我在写那些坐在时间深处、被历史一笔带过的女人。她们跟等待有关,跟被改写的时间有关,跟发不出声音有关,跟一瓶缠了三圈胶布的银耳有关,跟一张 35 块钱的老照片有关,跟 1994 年 3 月 21 日借走那本书的周惠兰有关。
写完这段,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有人在晾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在风里晃。我看着那件衬衫想,东宫娘娘大概也晾过衣服,也喝过水,也在某个下午发过呆。区别只是:她的发呆没人记录,而我的发呆,写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字。这大概就是我这个站存在的全部理由——替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多写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