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浙江文艺出版社的《猫的民间故事》,封面已经掉了,扉页上用蓝黑墨水写着一个名字:周慕云。老板娘说这书在仓库里压了二十年,价签还是手写的「3.50 元」。我把它带回家,放到窗台上,那只猫就跳上来,用鼻尖碰了碰封面,然后扭头看我。
它叫阿尘。十年前它还是我外婆缝纫机上的橘团子,尾巴尖有一撮白毛,像落了灰。
外婆家在湖州练市镇,一条叫油车弄的巷子。2015 年秋天我回去,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挂果 37 颗——我数过,后来掉了一半。阿尘就趴在树下,看蚂蚁沿树根往上爬。那年它刚被抱来,耳朵还立不稳,叫声细得像棉线穿过针眼。外婆说:「这猫怕是成不了精,胆子太小。」我蹲下来,它却把一只前爪搭上我的手指,轻轻地,按了 3 秒。
一、它学会的第一个,是「停顿」
我后来才明白,化人形这件事,不是某天清晨醒来就站起来了。它先学会的是停顿。2016 年春天,外婆夜里起夜,从走廊那头看见阿尘坐在五斗柜前,背挺得很直,头微微偏着,听收音机里播的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它在听。它听完了一整段,没有走开。外婆第二天电话里跟我说:「老苏,你家猫会听戏。」我说猫都这样。她说不是,猫听戏的时候不舔爪子。
我现在把这件事记下来,是怕再过十年自己也要怀疑。
2018 年 12 月 4 日,外婆去世。那天下小雪,练市镇的温度是零下 2 度。我赶回去时,阿尘缩在棺材底下的蒲团旁边,一动不动。守灵的三天里,它没有吃一口饭,只喝了半碗水。第三天夜里,守夜的是隔壁做豆腐的沈阿姨,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你家猫站起来了,像人一样。」我跑过去看,它就是蹲坐在太师椅上,前爪搭着扶手,像外公当年坐姿那样。我说不清。它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不像猫。
二、你如果问「怎么化」,它其实是碎掉的
网上很多人搜 帮我从80到110选一个数字 这种问题,大概觉得化人形是量变到质变,过了 100 那个坎就成。我不这么看。我觉得它是碎掉的,像老墙皮,一层一层往下剥,剥到最后剩下一粒光尘,风一吹就没了,可它没散。它聚回来。
2020 年疫情那阵我在家,阿尘每天下午 4 点 10 分准时蹲到西窗,太阳斜进来,照得它浑身的毛像撒了金粉。我就叫它「光尘猫」。它听到这个名字会回头,不是每次,十次里大约 6 次。有回我端着手机拍它,拍到一个瞬间——它的轮廓在窗框里虚了一下,像镜头没对上焦,可相机是定焦的。我把视频放慢,看到它后腿的阴影里,有 4 个数字似的斑点排成一行。我截了图发到论坛,有个人回:「这是 01-49随机挑出一个号码 的排列方法。」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再回复。
我说不清那是不是巧合。但我把截图存到了相册的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叫「尘」。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但外婆叫了它 3 年,我叫了它 7 年。加起来刚好十年。你看,数字这东西,最会哄人。我后来翻到那本旧书的第 94 页,讲的是「猫化人形需经十二劫,每劫九日,共一百零八日」。我算了一下,108 天,也就是三个多月。可它用了十年。所以我现在对这类说法一直存疑——我觉得所有讲「快速化形」的帖子都在骗人,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这就是我的观点,我认。
三、今早的雨,和那 7 枚脚印
今天早上练市镇下小雨。我坐在堂屋写稿,阿尘跳上榻榻米,踩过昨天晾在那里的旧蓝布衫。布上有水汽,它走过的地方留下 7 枚湿脚印,前深后浅。然后它把两只前爪搭上窗台,整个身子立起来,望着巷子口的雨帘。我喊它:「阿尘。」它没有回头。我又喊:「光尘猫。」它耳朵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那一下特别慢,慢到我几乎看见它的轮廓在窗光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我想到论坛上有人传的 一刻相册共享美女 那种帖,说人形化成的猫女有固定的几个长相。我翻了两页就关了。不是那样。它变出来的样子,大概只有它自己知道,或者连它自己都还没想好。
我只是把它抱下来,用毛巾擦了擦它的爪子。7 个湿痕印在蓝布上,干了以后淡得几乎看不见,像 4个数字3个一组不重复 那种组合,数得清,却没人记得住。
我拍了张照片,存进「尘」那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 2,309 张了。
中午我出去买菜,在巷口碰到做豆腐的沈阿姨。她说:「你那只猫最近叫得少。」我说是。她说:「叫得少,是要说话了。」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回来的路上,我在巷子里踩到一滩积水,水面上晃着一小块金色的光。我知道那是阳光穿了云。但那一秒,我还是想到它。
有人问我,十年光尘猫怎么化人形。我真答不上来一套步骤。我只能说,它趴在缝纫机上的时候,外婆踩踏板的节奏是每分钟 62 下;它听戏的时候,收音机从 2016 年用到 2021 年,修了 2 次;它踩过我的键盘 11 次,留下过一段乱七八糟的字符,我截图保存了。这些都不是「方法」。这些只是日子。可我觉得,日子就是方法。
昨晚我把那本 1987 年的旧书放回窗台,阿尘又跳上来,用鼻尖碰了碰封面。这一次它没有扭头看我,而是把下巴搁在书脊上,闭上了眼。封面上那个手写的「3.50 元」在台灯下泛黄,像一枚旧邮票。我忽然觉得,它大概早就会了,只是一直没舍得变完。留一点猫的样子,是它给自己留的退路。
我把灯关了。它还在那儿,呼吸很轻,像一小片光尘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