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在舵舱里养了一缸铜钱草
陈建国开这艘船第七年,舵舱窗台上摆着搪瓷缸,里头养了十一株铜钱草。下午两点换班,他端着缸去船尾浇水,说“草比导航准,叶子耷拉就是气压低,要起风了”。我掐了一片叶子闻,有股生涩的江水味。
陈建国开这艘船第七年,舵舱窗台上摆着搪瓷缸,里头养了十一株铜钱草。下午两点换班,他端着缸去船尾浇水,说“草比导航准,叶子耷拉就是气压低,要起风了”。我掐了一片叶子闻,有股生涩的江水味。
不是表演。是李姐发现船尾缆绳卡在系缆桩的缺口里,她拍了拍手,走上去用掌根推了三下,铜锣震了一声。李姐是船上的瑜伽助教,四十多岁,手腕有伤,她说这是以前在涠洲岛练倒立摔的。
船上的图书角有一本 2013 年商务印书馆的《瑜伽经》,第 2.46 节“sthira sukham asanam”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四个字:“稳且舒服”。字迹很小,像怕被人看见。我把这一页拍了照,发给了在敦煌做壁画修复的大学室友。
“船上的——橘子十块钱三斤——”声音是从岸边台阶上传来的。周阿姨在码头卖了十九年橘子,小船经过她就喊,大船经过她也喊。那天没人下船买,她也不恼,坐回去继续剥她的橘子,橘皮扔进竹筐,堆得冒了尖。
铁盒,绿色,上面印着“1968”。打开是九颗薄荷糖,糖纸有点潮。不知道谁放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我拿了一颗含在嘴里,凉得太阳穴突突跳。后来问李姐,她说可能是上个月包船的那对夫妻落下的。
船长把船停在江心,关了引擎,只剩发电机嗡嗡响。二十几个人躺在垫子上做摊尸式,头顶是一整片没有光污染的星。我数到第三十四颗的时候,旁边有人轻轻打起了鼾,没一会儿又停了,像被自己的鼾声吓着了。
藕是当天早上从江对岸送来的,带着泥。周师傅切滚刀块,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闷,跟岸上不一样。他说船上切菜要顺着浪的节奏,浪来了手抬一下,不然刀口会偏。我试了切三块,两块的厚薄差了一倍。
不是原版,是葫芦丝独奏,音有点飘。船上的管理人员说这是船长自己的 U 盘,整个 U 盘就这一首歌,循环了七年。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他说“换了,岸上的人就不知道是我们回来了”。
跳板是临时搭的,铁皮,上面焊了防滑条。螺丝钉从焊缝里冒出来半截,大概三毫米。我蹲下来把它按回去,没按动。后面排队的大叔说“小心点”,我说好。这大概是那天最真实的一声对话。
我是苏念,写字的,也练瑜伽,断断续续练了九年。这个站叫「满天星a级瑜伽豪华游船」,名字是当初一个朋友喝多了随口起的,我用了下来,因为好记,也因为每次写“豪华”两个字都觉得心虚——实际上它就是一条两层半的船,木头有点旧,但够稳。
我在这个站上写船上的细节:谁在哪个位置说了哪句话,几点几分甲板上的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我不写攻略,不排“必体验清单”。因为我始终觉得,一条船最值得写的东西,全在那些没被写进宣传册的褶皱里。比如舵舱的铜钱草,比如广播里那首放了一万遍的葫芦丝。
为什么做这个站?去年冬天我在船上丢了副手套,找了三天没找到。第四天,一个陌生读者留言说:“你那副手套是不是灰色的,左手拇指有个补丁?我上周坐船在图书角捡到一只。”我们后来加了微信,她把那只手套寄给了我,另外一只到现在还没找到。这个站就是因为这种事才一直更新的。
“船不等人,但船会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