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城南那家叫“拾遗”的旧书店里,蹲了将近两个小时。老板姓林,六十出头,收书从不问来路,只问“纸还脆不脆”。我蹲到第三排书架底下,膝盖有些发麻,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慢慢摸过去,摸到一本深绿色的《读者》合订本,封皮边缘翘起,像被谁反复翻开又合上。我把它抽出来,一张淡绿色的纸片飘到地上——是一张 1998 年的公交车票,票面印着“17路”,票价一元二角,票根处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在口袋里攥过很久。
我把票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四月十七,雨天,他没来。”字迹很轻,圆珠笔油已经洇开,像一小片淡蓝色的水渍。我不知道这个“他”是谁,也不知道那个四月十七日下午到底下了多大的雨。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包里也有一张上个月的电影票,票根同样皱巴巴的,是我自己攥的。林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说:“那本书五块钱,票你留着吧,没人要的。”我付了五块,把票夹进书里,又抽出来,单独放进了外套内袋。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一张三十年前的公交车票会比一本合订本更让我舍不得。可能是那个“一元二角”——我查过,1998 年重庆的公交车票价确实是一元二角,投币箱是铁的,投进去会“咣”一声。我小学同桌叫周晓棠,她每天上学都投两张一角纸币,叠成小小的方块,说那样投进去声音更响。她后来搬去了成都,走之前送过我一本《小王子》,扉页上写着“苏念你要记得我”。我后来确实记得,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叠纸币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着,折得方方正正。
这张票让我想起很多“没来”的事。比如 2003 年冬天,我和一个叫陈屿的人约在解放碑的钟楼下面,他说会带一袋糖炒栗子来。我等了四十分钟,栗子没来,人也没来。后来他解释说,那天他妈妈突然让他去南坪送东西。我没生气,只是从此以后,每次路过那家栗子店,都会下意识看一眼门口有没有人提着纸袋。再比如 2009 年,我答应给一个朋友寄一张明信片,拖到 2012 年才寄出去,收件人已经搬家了。邮局的工作人员姓方,她告诉我“查无此人”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张天气预报。
我这个人写东西,总爱往旧东西里钻。可能因为旧东西不会反驳你。一张票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背面写了什么就是什么,不像人,今天说“来”,明天说“不来了”。我在「今日头条每日吃瓜51」这个站上写这些,也不是为了讲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有些细小的、没人认领的东西,总得有个地方放着。林老板说那张票“没人要”,可我偏觉得,它被人攥过,被人写过,就一定有人惦记过它,只是那个人可能自己也忘了。
“四月十七,雨天,他没来。”
—— 一张 1998 年公交车票背面的圆珠笔字迹,作者不详
我把票夹回了那本《读者》里,放在我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七张旧票根、三张明信片、一包没拆的薄荷糖(生产日期 2001 年,厂家在东莞长安镇,电话七位数),还有一枚生锈的回形针。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用处”,但我每次拉开抽屉,都会觉得心里踏实一点,像是一个很旧很旧的房间,灯没开,但你知道里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