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本旧辞典开始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我在神保町那家叫「古書 山田」的店里翻书。店主山田先生坐在门口的小电暖炉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我蹲最下面那层,灰尘呛得人直咳,手指摸到一本深蓝色布面辞典,书脊脱线,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两回。
翻开扉页,铅笔字很小,斜斜地挤在书名的右下角:「私は日本語を勉強します」。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昭六二・四・十六」,日期。没有署名,没有告别的话,就只有这一句,像一个人对着空房间练习开口。我把它买下来,三百日元,山田先生找零时数了三遍硬币。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写下这句话的人现在在哪里。他或者她,也许是一个十七岁的女生,在准备某场考试;也许是一个刚下班的中年人,在通勤电车上偷偷背书;也许只是一位想读俳句原文的读者,学了一半就停下。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几乎像一句口号,可它写在书页上,就有了重量。
我自己开始学日语,是二〇一九年冬天。第一本教材是《大家的日语》初级,买到手时还带塑封,拆开时有塑料膜的声音。那时候我记不住「ありがとう」的重音,跟着NHK的广播一句一句跟读,把「を」和「お」写在便利贴上贴满整面墙。墙上有十七张便利贴,到第三个月只剩九张还粘得住。
「言葉は、覚えるものではなく、暮らすものだ。」 —— 这是我一位在日本住了十二年的朋友说的,她叫林晚,在京都做陶艺。
林晚去年春天带我去了趟京都。她在五条坂的工作室很小,架子上摆着二十几个还没上釉的茶碗。她一边用海绵擦碗口一边说:你学日语,别急着「掌握」,先让它成为你房间的一部分。她说完,用日语对隔壁来串门的田中老太太喊了一句什么,语调快得像流水,我一个字也没抓住。
那天晚上我们在鸭川边坐着,风很冷。林晚给我看她的语言笔记,一本很小的册子,从二〇一一年记到当时,一共十四本。每页只写三句话:今天听到的、今天说错的、今天想说的。她说第三栏最重要,因为那栏里写的都是还没学会的东西。我借了她的第一本回去看,第一页上写着:「今天想说的:我想问你,为什么学日语。」后面空着。
这就是我最近的困惑。我学日语的第三年,能读一点太宰治,能听懂七成的日常对话,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学。工作用不上,旅行一年也就一两次,朋友里日本人只有林晚一个。有时候深夜我坐在桌前翻那本旧辞典,查一个又忘记、查一个又忘记的汉字,会突然停下来问自己:我在练习的到底是什么。
上周我在区图书馆碰到一个人。他把一本《广辞苑》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热咖啡,一百二十日元。他已经在那个位置坐了很多天,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我问他学多久了,他说十一年,还是不敢和人说话。他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那本辞典扉页上的铅笔字。我没再问下去。
我把这件事记在笔记本上。回家后翻出那本昭和六十二年的旧辞典,翻到「勉強」这一条,释义里写着「学問や技芸に励むこと」。下面的例句已经没人用了吧,可那一行铅字还清清楚楚。我想,写扉页那句话的人,也许从来没有真的学会说一口流利的日语,但他或者她,在某个下午,把自己的念头写下来,放进了一本书里,然后这本书漂了三十九年,到了我手里。
这也许就是我还在学的原因。说不清,也不急着说清。就像那个抽屉最深处的旧钥匙,不一定能开哪扇门,但你舍不得扔。顺带一提,我在整理旧笔记时又翻到一篇去年写的草稿,讲到 nice49 这个站的管理思路,和学语言一样,都是慢慢磨的事。
页面另一头我还放着两篇常被人问到的内容,一篇是 豆包工作下载 的使用记录,另一篇是有人留言问我 自瞄辅助器 免费 到底是什么一类的东西,我都按自己的理解写了几句,看与不看都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