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随机数:一枚不讲理的旧骰子
昨天下午三点多,我把书房最下层那个铁皮饼干盒拖出来,本来想找一张旧的公交月票。盒底压着一枚木头骰子,比拇指略大,角都磨圆了,六个面上是手写的小字:1、3、4、7、9、10。没有 2、5、6、8。写字的人手不稳,7 的横歪了,像一根被风吹斜的晾衣杆。
盒子内盖上有一行铅笔字,是父亲的字迹:“给念念,别赌,只当玩。”落款的日期是 2009 年 8 月 14 日。那天他大概喝了两杯,字有点飘。
我把它扣在掌心摇了摇,掷在窗台上。第一次落在 3。第二次 9。第三次还是 3。第四次 10,滚得远,撞到搪瓷杯沿停住。第五次 1,几乎没动,翻了个身就躺下了。第六次 4。第七次——7。
七次里只出过一次七。我盯着那个歪掉的横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像在得意。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随机数”这个词被用滥的样子。网页上一串数字跳出来,人们就当它是命运。可这枚骰子连 2、5、6、8 都没有,它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它的随机,是一种被人为剪过的随机——像许多号称自由的选择,选项其实早被悄悄划掉了四格。
我记得初中那会儿,同桌叫周航,他拿一支蓝色圆珠笔在我作业本背面画了个 1 到 10 的圈,说“你转笔,笔尖指到几,明天就几点起”。他转了三圈,停在 6。第二天他真的六点起床,六点零五给我发短信,说“原来随机数也管人”。后来他搬去城南,我们就没再联系。
这支笔我还留着,笔帽裂了一道。写完这页,我大概会把它和骰子放回同一个盒子。
有人问,既然叫 1-10随机数,为什么不做个正经的生成器,让每个数都均等?我的回答是:我做过,也试过,但那个页面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我从不认识的人写的算术题。
这枚骰子不一样。它少了四个数,落下去的声音是闷的,木头撞在窗台上“嗒”一下,像有人在楼下敲门。它提醒我:偶然是有质地的,是有声音的,是带着某个人 2009 年那点手抖的。
傍晚我把骰子收回盒子,合上盖。第七次那个 7,就当是路过吧。它没有许诺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仅仅是在我摊开手掌的那几秒钟里,替我做了个最小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