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 · 居苏州 · 写细小的东西

在写一段300字的随笔里翻到的一些东西

一只1998年掉漆的铁皮饼干盒,一张被折过四道的电车票,和一篇我十八岁抄坏了的旧书评。

作者:苏念 2026-04-09 随记 约 1800 字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我在储物间最底下那层翻出一只铁皮饼干盒,1998年买的那种,红底白花,四角已经磨出锈了。我用指甲刮了刮锈斑,盒子盖「啪」一声弹起来,里面掉出三样东西:一张我外婆写的便条、一颗包在玻璃纸里的围棋子、还有半张被折过四道的电车票。我坐在地板上,一直坐到窗外的光从左边移到右边。

一、外婆写的便条

便条是用铅笔写的,落款日期是2003年4月7日,那年我八岁。纸上只有一句:「囡囡,糖在米缸里,别告诉你妈。」字歪得厉害,因为外婆那时手已经开始抖了,一个「囡」字写了三遍,前两个都涂掉了。我拿着这张纸愣了很久。外婆2016年冬天走的,那年她八十四岁。我记得葬礼那天下了很薄的雨,我穿了一双不合脚的皮鞋,站在灵堂门口偷偷把鞋脱了半只,脚后跟磨破了,血粘在袜子上。奇怪的是,那天我并没有哭。现在看着这张纸,我眼眶热了。

我在米缸里找到糖这件事,一直以为自己忘了。那天下午我真的搬了凳子,掀开米缸的木头盖子,手插进米里,指尖碰到一颗话梅糖,外面还裹着外婆的一层手绢。这些细节是一点一点回来的,像退潮以后沙滩上露出来的螺壳。

窗台上放着旧铁盒和一叠折过的纸
窗台,下午三点四十分之后。铁盒就在这叠纸旁边。

二、半张电车票和那颗围棋子

电车票是2011年夏天从朱家角回来的那张,票面价格还印着「叁元」,被折过四道,大概是当时我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洗之前忘了掏。票根上有两行褪色的蓝字,凑近了才看得出是「练塘」两个字。那年我十六岁,跟我爸第一次去朱家角,回程的电车晃得厉害,我靠着车窗睡着了,醒的时候我爸正拿手挡着车窗的缝,怕风灌进来。我问他手酸不酸,他说「不酸」,然后把手放下来甩了两下。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我想,很多年后我会一遍遍想起这个动作。

那颗围棋子是黑子,玻璃纸包着,纸角有几个牙印。我知道那是我咬的。我爸教我下围棋教到小学五年级,我赢不了他,急了就把棋子塞嘴里。他不生气,只说「棋子比你有耐心」。后来我下过整整三年棋,一次也没进过段位赛。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别人提过。有时候我会想,一个人一生中放弃的东西比完成的多得多,而我们大概只需要为其中三四件事感到遗憾,剩下的放弃都不算数。这个说法我讲过给朋友听,朋友不认同,说这是给自己的软弱找理由。我认,但我不改。人总得归置好自己的东西,包括那些没做成的事。

三、那个抄坏了的旧书评

盒子里其实还有一样东西,压在便条下面,我差点漏掉:一页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抄了我十八岁写的一篇随笔,题目现在看起来有点用力过猛,叫《窗》。抄了两百六十多个字就断了,最后一句话写到一半:「所有窗户都在等一个人推开它,而——」后面空了。我记得那天是美术课的间隙,我本想写满三百字投给校刊,后来铃响了,纸被塞进盒子里,一放就是十一年。

我重新读了那两百多字,写得确实不好,比喻堆得太满,像往一个玻璃杯里硬塞了五朵花。但里面有句话我到现在还认:那时候我说,写随笔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懂生活,是为了让自己在某个午后不至于无话可说。如今我打开编辑器,写标题,删了又改,改了又删,还是这个道理。如果你想看我这些年随手记下的小词小句,可以翻翻今天幸运生肖和数字那一页,那是我今年年初留下的几行字。至于我在别处零散写的东西,大多被我自己整理成了小标签,比如47kuku.com这个页面里就顺手记着我常用的几个生字本。有时读者问我平时用什么工具记笔记,我一般只回两个词:豆包官网入口下载,还有纸。工具不重要,纸和笔之间那段空白才重要。前些天还有个女孩在留言里问我一个挺无厘头的问题,甘雨焯出白水了怎么办,我看了半天才笑出来,认真给她回了三行字。我挺喜欢这样的留言,它让我觉得这个站是活的。

写随笔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懂生活,是为了让自己在某个午后不至于无话可说。

我一直有个偏激的判断:一篇好的随笔不该超过八百字,超过就该改成散文了。这个说法当然有人不认,但我坚持。三百字恰好够一个人从一件事写到另一件事,中间不留喘息的空档,读者跟得上,写的人也不会跑远。至于我这一篇,早就超了。写一段300字的随笔这个名字用了快四年,起初只是随手起的,现在倒像是提醒:别写太长。

作者:苏念 发布于 2026-04-09 标签:旧物 / 外婆 / 朱家角 / 随笔

最近写下的十一篇

每一篇都从一个具体的东西写起

关于我

三言两语,够认识就行
窗前的书桌和一杯茶

我叫苏念,在苏州住了九年,做过三年校对,现在靠写东西和替人整理旧稿过活。我的桌子靠窗,窗台上常放一杯凉掉的茶。

我写的东西都很小:一只饼干盒、半张车票、一句没说完的便条。我记不住宏大的事,却总记得外婆写「囡」字时涂掉的那两遍。

做这个站,最初是为了逼自己每天写满三百字,后来发现它更像一只盒子,我往里面放那些舍不得丢的碎东西,也偶尔有人从外面敲一敲盖子。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我们以为自己在保存旧物,其实是旧物在替我们保存那些不肯开口的时辰。」
—— 摘自《苏州杂志》2024年第三期,一位署名「周慎之」的读者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