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把那只白底蓝字的搪瓷缸从书架最上层搬下来。它从 2019 年起就待在那里,缸口缺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一圈掉漆正好绕过“为人民服务”四个字的“民”。我用湿布擦了两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突然不想擦了——有些锈迹擦掉就不对劲了,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缸里原本插着七八支笔、一把小剪刀,还有一枚我 2021 年在南京先锋书店买书时找零的小硬币,五毛,年份是 1999。
这只缸是外婆的。1987 年她从厂里后勤处领的,那年她 43 岁,在食堂管仓库,每天早上五点半到岗,用一个铝饭盒带饭,缸里装的是熬得发黑的茉莉花茶。我记得 1994 年冬天我发烧到 39.2 度,她端着这只缸坐我床沿,缸里是姜糖水,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吹一下,递过来,说“慢慢喝,别烫着舌头”。那声音我现在还能调出来,像旧录音带,带一点沙沙的底噪。
我把缸改成笔筒是上周六的事,花了 40 分钟:先用旧牙刷刷掉缸底的茶垢,再用一块砂纸磨平缺口边沿——那截铁皮原来会勾手,我抽屉里的一件白衬衫就是被它划出一道三厘米的口子。磨完之后我用502胶在缸底贴了一层薄毡,防滑,也防它再刮花桌面。整个过程没有技术含量,但我做得很慢,慢到楼下的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两次。做完后我把它放回书架第二层,挨着那本 1987 年版的《围城》,书脊已经裂了,我用透明胶粘过,粘得歪。
这里我要说一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我不觉得所有的旧物都值得留。去年我扔掉了三大箱东西,包括一件穿了七年的毛衣和一堆“以后可能用得上”的塑料袋,扔完之后整个人轻了。留着的东西得有个理由,不是“有感情”三个字就能糊过去的。这只缸留下来,是因为它真的在装笔,每天我都要伸手进去摸一次。一件东西如果一年才被想起一次,那它更像是一个借口,不是纪念品。这个判断有点冷,可我越来越信它。
傍晚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盐,收银的姑娘姓陈,叫陈晓,二十出头,工牌上别着一枚很小的银杏叶胸针。她找钱的时候问我:“您这只笔筒挺特别的。”我说是搪瓷缸。她笑了一下,说奶奶家也有一个,红双喜的。我们聊了不到两分钟,后面有人排队,我拎着盐走了。回家路上天已经暗,路灯刚亮,光是那种偏黄的、还没完全醒过来的亮法。我忽然想,8974.com网站这个站,大概也是这么个东西——不新,不亮,但每天开一次,里面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