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城南那家旧书店的第三排架子上,找到了一本没有封面的《辞海》缩印本。

它被夹在两本菜谱和一本 1994 年的电话黄页之间,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胶带已经发黄变脆。

2026 年 9 月 10 日 · 苏念 · 约 7 分钟

我蹲下来把它抽出来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旁边的书架,一整排《大众电影》哗啦啦往我这边倒。店里那只橘猫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老板姓周,六十多岁,戴一副镜片厚得像瓶底的眼镜,头也不抬地说:“那本字典十块,不还价。”我翻了翻,扉页上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个名字:林玉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87 年 3 月购于南京东路新华书店。字迹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划破。

我把那十块钱递过去的时候,周老板终于抬头,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这本啊,上个月有个女的来找过,翻了半天没找着。”我问她叫什么,老板摇摇头,说只记得她买走了一本《诗经》的旧注本,还留了个电话号码,写在收银台上那张《新民晚报》的边角上,后来被茶杯底的水渍洇掉了。我突然有点难过——那本《辞海》在架子上至少待了二十年,被一个叫林玉华的人买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又回到了这家旧书店的第三排架子上。

说起来,这和我做 archive-of-ourown 的初衷有点像。我不是什么档案学家,也没有接受过任何正式的文献训练。我只是一个喜欢在旧书、旧票据、旧笔记本里翻找细节的人。去年我整理自己从 2013 年到 2023 年的全部聊天记录,一共导出 1.7GB 的文本文件,里面有一万多条“好的”和“收到”。我花了三个晚上把这些文件按年份和联系人重新命名归档,最后发现最有价值的一条,是 2016 年 4 月 7 日晚上 11 点 42 分,一个朋友发来的:“今天路过你之前住的那条街,玉兰开了,你窗台外面那棵。” 这句话在任何宏大叙事里都不重要,但它是我个人档案里最重的一页。

所以当有人问我,个人记录的意义在哪里,我通常会说一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大部分被认真保存下来的日常,最终都不会被任何人查看,包括你自己。 但这恰恰是存档这件事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为了被检索,而是为了证明某些时刻确实存在过。就像林玉华在 1987 年 3 月那个下午,可能只是顺手写下自己的名字,她不会想到,三十九年后的一个阴天,一个陌生人会因为这一行字,在一家旧书店里蹲了很久。

那天从书店出来,我沿着城南路走了两站地,路过一家手机维修店,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我看了一眼,想起前几天在 选手机卡 的时候也是这种密密麻麻的表格,突然觉得这些纸片和旧书一样,都是这个城市随手丢下的档案。晚上回到家,我把那本《辞海》摊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九张照片,从扉页上的名字到书脊上发黄的胶带,一张不落。然后我打开 archive-of-ourown 的后台,新建了一条名为“林玉华,1987”的条目。

写到这里,我意识到今天其实并不算失望。我原本是想找一本 1980 年代的诗集,没找到。但我找到了一本更具体的东西——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已经被水渍洇掉一半的电话号码。这些比任何诗集都更像诗。如果你也对这种“无用的存档”感兴趣,可以看看我上个月整理的那篇 1到49个码自动统计,里面记录了我如何把一份手写号码本变成一张可检索的表。当然,如果你更偏好怪奇一点的材料,511主题大赛猎奇 那篇也值得翻一翻,虽然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懂它的主题是什么。

作者:苏念 发布于 2026-09-10

近期笔记 · 全部 9 条

2026.09.08

在周老板的旧书店里翻到 1987 年《辞海》缩印本

扉页有林玉华的名字,书脊缠了三圈发黄的透明胶带。

2026.09.05

外婆的针线盒里有一张 1978 年的布票

面额五尺,边角用铅笔写着“给小平做衬衫”。

2026.08.29

城西邮局最后一台打码机的退休日

8 月 26 日下午四点,老陈按下最后一次打印键,纸带吐出来 43 厘米长。

2026.08.21

1.7GB 聊天记录里翻出的 2016 年玉兰花

一个朋友说:你窗台外面那棵,开了。就这一句。

2026.08.14

手写号码本的数字化实验(附 49 个样本)

用 1到49个码自动统计 的方法整理了一份 1990 年代的电话本。

2026.08.03

在南京东路新华书店旧址站了二十分钟

1987 年林玉华买《辞海》的地方,现在是家奶茶店。

2026.07.27

一个叫“小平”的人,和一张五尺布票

外婆的针线盒最底层,铅笔记账,字迹比我的工整。

2026.07.15

选手机卡时想起旧书店的价目表

手写表格和印刷表格,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2026.07.02

511主题大赛猎奇:一份怪档案的归档尝试

有些材料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你知道它不该被扔掉。

关于我

我是苏念,住在城南,在一家社区图书馆做编目工作,每天和索书号打交道。业余时间我维护 archive-of-ourown,一个只放个人档案和具体细节的小站。我做这个站,是因为我受够了自己的生活被各种“重要信息”覆盖——我想把 1987 年林玉华的名字、外婆的布票、朋友说的那棵玉兰,都留下来。这里没有流量焦虑,只有一条一条的记录,像旧书店第三排架子上那本没有封面的《辞海》。

“档案不是关于过去的,它是关于我们选择记住什么。”
—— 阿莱达·阿斯曼,《记忆中的历史》,2006 年,第 43 页。我是在社区图书馆的参考阅览室里翻到的,那本书的借阅卡上只有两个名字,我是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