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二下午,我在小区门口那家“林华文具”买草稿本。老板娘正在整理一箱新到的晨光中性笔,黑色0.5mm,一箱120支。她头也没抬地问我:“还是三本?”我说对。付完钱,我站在店门口撕开包装塑料膜,风把第一页吹得哗哗响——纸上还带着模切机留下的毛边。那天我蹲在路边,用圆珠笔在左上角写下从1到31的数字,一行七个,写了四行,最后一行空出三个格。然后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2019年的荷花五角硬币,开始划。
我划掉的是3、11、17、4、28、9、23。七个数字。说来好笑,我最初只是想验证一个想法:根号10和根号5约等于多少——这串数字的组合,到底能不能在31个数的范围里均匀地冒出来。结果划到第三个就卡住了:17连着出现了两次,而在我的直觉里,17不该这么快回来。这就像你在公交站等一辆17路,刚走一辆,下一辆明明该是别的线路,结果来的还是17,空荡荡的,就两个乘客。
后来我干脆把这七个数字抄在便利贴上,贴在冰箱门左上角,每过一天就划掉一个。第一天划掉23,因为那天我朋友阿禾来家里吃饭,他一边啃鸭脖一边说:“23这个数有腿毛味。”阿禾在城西一家汽修厂做喷漆,去年十月他买了一辆二手的吉利星越l2026款油耗车主群里有人晒出百公里7.8升的记录,他截图发给我,配了三个字:“假的吧。”我把23划掉那天,他正好在群里跟人吵到第四十七条消息。
第二个划掉的是9。9这个数字太滑了,像泥鳅,一不留神就从指缝里溜走。我甚至想不起来那天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只记得傍晚六点十二分,楼下的蝉叫得特别响,响到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然后我想起前段时间帮朋友老周查一个网址,他念叨说170网站打不开了,里面存着他三年前写的菜谱。老周是那种会把“少许盐”精确到2.5克的人,他翻遍浏览器历史记录,最后在一台旧平板里找到了缓存。缓存里的页面灰扑扑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剩下五个数字——11、4、28、3、17——现在还在冰箱门上贴着。便利贴的边缘开始卷起来了,双面胶的痕迹在冰箱白色面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我每天早晨拿牛奶的时候会看它们一眼,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第一次划掉的是11而不是3,后面的排列会不会整个不一样?当然不会。随机就是随机,可我还是忍不住琢磨。
说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我不相信“随机”这回事。不是数学意义上的不相信,我信概率,信大数定律。但我认为人一旦开始关注随机的结果,随机就已经被污染了。你从1到31里挑七个数字,你说你是随手画的,但你挑15还是16的那一秒犹豫,就已经让“随手”变成了一道看不见的算术题。这个观点我跟阿禾吵过,他说我矫情,说彩票开奖机器又不认得你。我说对,机器不认得我,但我认得我自己。这就是区别。
冰箱门上那七个数字,现在只剩五个了。我大概会一直贴到六月底,等那层双面胶彻底失去黏性,让便利贴自己掉下来。掉下来那天,我可能正在厨房煮一锅绿豆汤,或者在看一本从旧书店论斤买回来的书。反正我不会刻意去接。它落地的声音,应该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