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在国图古籍馆的善本阅览室翻一部影印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翻到第七十七回,手指停住了——页边有一行淡墨夹批,写的是「娘娘我爱过一双前一句」。字迹很轻,像是怕人看见。我把台灯往左挪了五厘米,才看清最后一个字是「句」,不是「双」。
阅览室里很静,只有翻纸声。坐在我对面的老先生戴一副铜边眼镜,问我是不是在找那句话。他说他 1986 年第一次来这儿,也在这页停过。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它。可能因为,一整晚我都在想:为什么是「前一句」,而不是「这一句」。
为了弄明白,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庚辰本、己卯本、戚序本三个影印本摊在同一张桌子上,逐行对读。第二件,翻出周汝昌 1980 年在《红楼梦学刊》第二辑里那篇《脂批辑校补遗》,看他对这一页的夹批是怎么处理的。第三件,我请文献室的值班老师帮我调出 1957 年文学古籍刊行社那一版,看它有没有收。三件事做完,两个半小时过去了。
「己卯本此处无批。戚序本有,但只有『我爱过』三字,后头空白。」值班老师用铅笔在便签上写给我看,笔画很硬。
这句话最早大概不是批书人写的。它更像某个读者借了别人的书,在页边偷偷写下一句自己的心事,然后又把书还回去。批注和阅读,在四百年前就是一场接力。
我后来在一本民国旧书上读到类似结构的句子。「我爱过」的主语从来不明说,它故意悬着,让读的人自己往里填名字。妙就妙在,前一句到底存在不存在,谁也说不准。所以「娘娘我爱过一双前一句」这句话,其实一直在问:你心里那个「前一句」,是什么。
说实话,我觉得那句夹批被后来的整理者大多删掉,是有点可惜的。它不「正确」,不合体例,甚至可能是某位无名读者随手写的误笔,但恰恰是这种边缘的、没被规训过的文字,暴露了《红楼梦》在普通读者那里被怎样真实地读着。学者喜欢干净的本子,我喜欢脏的。
下午五点差十分,闭馆铃响。我把三个本子一并归还,值班老师在借阅单上盖了一枚蓝色长条章,日期是「2025.11.07」。章子压下去有点歪,油墨没干透,蹭到了我的食指。我没擦,一路走到地铁口才被风吹干。
回到租住的屋子,我翻出自己那本 2003 年买的普及本《红楼梦》,翻到第七十七回。页边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我找出铅笔,在同样位置写下「前一句」三个字。写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把字描淡了一点。
这就是这篇的全部。谈不上结论,只是一个下午。可我很想把它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