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等了三十九年
夜里两点五十,我从建国门外的旧书店往回走,本来已经过去了。走到第七步,我折回来,因为我忽然想起刚才翻到的那本书,扉页上有一行被擦掉的字。书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姓周的老头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什么也没问,把门又推上去三十厘米,让我钻进去。灯是暖黄的,落在一排 1980 年代的旧书上,像下了场很旧的雪。
那本《夜航西飞》是 1987 年 4 月第一版,定价 3 元 4 角。封面已经磨白,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胶带边缘发黄卷起。我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夹在里面的一张纸条掉在地上——是一张宝鸡到西安的慢车票,票价 9 元,座位号 47,日期模糊得只剩一个“8”。我把书翻到扉页,那里原本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被人用橡皮擦过,铅笔的凹痕还在,我凑过去辨认,辨认出“立”字的下半截。
周老头掐了烟,说这书是他 2009 年在拍卖会上按斤收的,五十斤两百块,回来一本书一本书擦。“有些名字擦不掉,”他说,“写在书里的心事,比写在纸上的重。”我没说话,付了五十块钱——书背定价的三元四角,我的五十块——走出门的时候,风从纺织城的旧厂房那边吹过来,带着棉絮和铁锈的味道。
回到家,我把书摊在桌上,配着电脑上那个我在凌晨打开过的安卓版数控车床模拟页面看。屏幕上是父亲当年熟悉的那种绿色坐标系,桌上是别人三十九年前留下的书。两样东西都安静,都像在等一个人把它读出来。我读书一向慢,一章能读一晚上,但那天我一口气读完了前十页。圣埃克苏佩里写他如何在夜里飞行,我想象那个擦掉名字的人,也许也曾在某个夜里读完这一页,然后合上书,去赶那趟从宝鸡到西安的慢车。
说实话,我对“经典必读”这种说法很有意见。《夜航西飞》被推荐得太多,以至于很多人翻它,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不是为了遇见一段夜。我甚至认为,这本书最好的读法,是根本不抱着“读完”的打算,把书随手放在床头,某个睡不着的夜里翻三页,然后关灯。你得允许一本书在你生活里只经过三页,它才有机会真的落在你心里。这不是对作者不敬,恰恰相反,这是我所能给出的最高的敬意。
晚上我打开电视,用苹果tv网免费入口找了一部老片子当背景音,一边看一边给书里夹进去的那张车票拍了照,存进相册,命名“1987 与 1998”。然后在另一台旧平板上,我用gtv app安装装好,把相册同步过去——我想让这张车票也去别的地方待一待,像一个人从宝鸡出发,坐到西安,再没有回来。
写到这里已经快五点,天在慢慢变白。书摊还开着,灯还亮着,那个被我辨认出的“立”字,大概还会在别的夜里被别的谁认出来。书名“夜航西飞”,我一直觉得这个译名好,好在“夜”和“航”两个字挨得近,好在读到一半你会觉得自己也在飞,只是不知道往哪边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