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我在厨房的折叠桌上打开那台用了六年的旧笔记本,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 我把六张截图排成一行,它们都是同一类东西:一段被生成器重新说了一遍的自我介绍。 第一张来自阿岚,第二张来自老周,第三张是我自己的。
事情要从三月说起。三月九号那天,阿岚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上面写着“本人对咖啡的理解已超越绝大多数同龄人”, 后面跟了一句“我只是想看看机器会怎么说”。我们笑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老周回了一句“帮我也生成一段”。 那天晚上,那个群里一共出现了十四段被重新包装的自我描述,最短的三十七字,最长的一段有两百多字, 讲的是一个人如何在三年内读完四百本书——而这个人,我知道,去年一整年只看完了两本。
我后来反复看那十四段话,越看越觉得它们像一种集体的语气练习。生成器做的事情并不复杂:把平淡的句子拆开, 塞进形容词,加上“深以为然”“不置可否”这类半文半白的词,再在结尾放一句似乎意味深长的话。 可就是这点技术,让每个人都在屏幕上认出了一个更体面的自己。老周说这叫“语气化妆”, 我说这更像给一个人的影子熨了熨褶子。
那些被生成器说出来的话,后来去了哪里
我做过一次小小的统计。三月九号到四月三十号,那个群里一共出现了 87 段生成的句子, 其中 23 段被原样转发到了别的群,6 段被截图发了朋友圈,1 段被用在了某个人的求职简历自我介绍里。 那 1 段我印象很深,因为它把“熟悉 Excel 数据透视表”写成了“在数据的褶皱里寻找秩序”。 后来那个人告诉我,面试官真的问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当场愣住,最后说“就是会做透视表”。
这件事让我想了好几天。我一直觉得笑话最诚实的地方,是它总会在某个时刻露出自己的底。 生成器给的那层语气是借来的外套,穿上去好看,可一旦有人伸手拉一拉领子,你就得承认里面还是原来那件旧衬衫。 老周不同意,他说借来的外套穿久了就是自己的。我们在咖啡馆争了四十分钟,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他多要了一杯美式,我多要了一块柠檬磅蛋糕。
“玩笑是一种临时的权力,说的人知道自己在借,听的人知道对方在借,可两个人都愿意先假装不知道。” ——《恶作剧的伦理》第 61 页,我在旁边用铅笔画了一道横线。
关于这个站,我其实没有想清楚它该是什么。有人用生成器写夸自己的话,有人用它写请假条, 有人只是拿它当个玩具,在深夜里给自己发一段不像自己说的话。我见过最奇怪的一次, 是有人用生成的句子给分手的前任写了一句非常体面的祝福,然后没有发出去。 那句祝福一直躺在草稿箱里,到今天还在。
一个我到现在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如果我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看法,我想说:这类工具被大大低估了,不是被低估成玩具, 而是被低估成一面镜子——它照出来的不是你想成为的人,而是你平时说话时偷偷删掉的那部分。 每个人打字时都会删掉一些太肉麻、太正式、太像别人的句子,生成器做的事情,是把那些被删掉的句子捡回来, 拼成一段你其实不敢说出口的话。所以我一直觉得,它最有用的功能不是“装”,而是让你看见自己删掉了什么。
这个观点在群里被阿岚说成“过度解读”。她说你想太多了,大家就是图一乐。 我承认她说得有道理,可我还是保留了那个看截图的做法:每收到一段生成的话,我就把它和那个人真实的说话方式对比一次。 到目前为止,我对比了 87 次,有 31 次觉得那段假话比真话更像他。这个数字我记在笔记本第 112 页, 旁边写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也许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更会说话的人。
五月十五号这天,我把这六张截图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关掉了笔记本。 窗外的槐树正在落花,落在楼下的自行车棚顶上,像一层很薄的雪。 我不知道这个站会做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些生成的句子最后会变成什么。 但我想把它们记下来,记下它们来过的样子,记下那个下午三点四十分跳了一下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