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景德镇陶溪川的老货区转第三圈的时候,太阳已经把整条街烤成焦糖色。摊子挨着摊子,青花、粉彩、白瓷、粗陶,全被摊主们泼水压灰,湿漉漉地泛着光。
老周的摊在最里面,一块褪成灰蓝的塑料布,上面乱堆着几十只碗碟。他正弯腰收遮阳布的绳扣,我等了大概两分钟,才看见那只杯子。
它躺在一只缺盖的糖罐旁边,青花纹样是缠枝莲,画得不算精细,甚至有点毛躁。口沿缺了一小片,指甲盖那么大,断口已经被岁月磨圆了。
我问多少钱。老周抬头看了一眼,说:“三十五,不讲价,这只本钱高。”他说话时习惯性用拇指蹭了蹭杯壁,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我掏钱的时候问了一句,是谁做的。他摇头,说前两个月在浮梁一个老窑工家收来的,一麻袋几十件,落款早就磨没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好像落款本来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一只没有落款的杯子,反而把时间留住了
我后来在动车上把杯子翻过来看,底足没有任何款识,只有一圈旋坯留下的细纹,一圈接一圈,密得像年轮。
手指顺着那些纹路摸过去,能摸到轻微的起伏。那是某个人在某个下午,把一团泥放在辘轳上,手腕一松一紧留下的痕迹。他甚至没打算让谁看见。
说实话,我买它,买的根本不是青花。青花画得真的一般,线条抖,莲瓣大小不匀。我买的是那道旋坯纹,是那个没有署名的人,在杯底偷偷按下的一个指纹似的签名。
这话是我自己编的,但我觉得老周大概懂。他收瓷收了二十三年,摊上从没标过什么“大师作品”,只有一堆堆缺口的、歪脖子的、颜色不匀的东西。
他跟我说,前天有个年轻人来问,有没有带款的、能升值的。他指了指角落里一摞,说“那些在里头”,然后继续用湿布擦一个歪嘴小壶,擦得比谁都仔细。
我承认,我对“完美”有点意见
这只杯子缺的那一小片,我一点都不打算补。有人劝我用金缮,说补完更好看,也更好拍照。我说不补。
现在太多手作被修得干干净净,缺口拿金一描,倒成了另一种商品。我有点反感这个。缺口就是缺口,它是这只杯子活过的证据,凭什么要替它掩盖。
这话可能有人不同意。可我总觉得,一件东西如果一点伤都没有,它跟昨天刚出窑的有什么区别?它只是新,不是老。
顺带说一句,我前一天还在网上刷到有人讨论 三角洲露娜疾风白虎对扣 的配色,讨论得热火朝天,我没太看懂,但那种为一个小细节较真的劲儿,跟老周擦歪嘴壶的时候是同一种东西。
晚上回酒店,我用这只杯泡了一杯茶,水一注进去,缺口那里渗出一线水痕,沿着杯壁慢慢往下爬,像谁在上面写了一行看不见的字。
我拿纸巾垫着,没舍得扔。它漏水,可它漏水漏得很好看。
买旧物这件事,有点像认领一段没人认领的时间
今天早上我在动车上想起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我在一个帖子里看到有人问 1-49今晚幸运数字,底下几百条回复,每个人都在赌一个自己说不清的东西。
买旧物也差不多。你不知道这只杯子之前被谁用过,装过酒还是装过药,摆在哪张桌子上。你只是把它领回家,替一个陌生人保管一段他不要了的时间。
老周收摊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东西会挑人,挑不中就再等一个。”说完他把最后一只碗塞进泡沫箱,动作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睡觉。
我信他这句话。三十五块钱,买不到什么,但能买到一个下午的耐心,和一只缺了口的、会漏水的、没有落款的杯子。
回程路上我一直在想,要是哪天这只杯子彻底裂了,我会不会拿它去补。想了想,大概不会。它裂开的样子,也是它的一部分。
写到这儿,动车刚好过了一个隧道,车窗外忽然亮起来。我把杯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光从缺口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是一小块月牙形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