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半，我在城南旧书市场最里面那个摊位蹲了二十分钟，膝盖都麻了。摊主是个穿藏青棉袄的老头，姓赵，他自己说的，一边烤火一边拿火钳拨蜂窝煤，煤灰落在一摞书上，他也不掸。

我从最底下抽出一本《中国民间故事选》，1983 年，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封面掉了半张，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纸。我翻到第 88 页，标题印着《七仙女》，正文第一句就是——「王母娘娘的第七个女儿，名唤织女」。

我把书合上，又打开。

还是那行字。

我得说清楚我为什么生气。不是因为这行字写错了——错不错另说——而是因为它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把两个本来分得很开的女人，用一根线缝在了一起，缝得连个结都不打。赵老头看我脸色不对，抬了抬下巴：「5 块。」我说 6 块吧，你要给我讲讲这书哪儿来的。他笑了，说 6 块就 6 块，书是七九年从县文化馆清出来的。

我们先理一理。七仙女，故事主体是董永遇仙——东汉，孝子，卖身葬父，路遇女子求为妻，二人同去主人家织缣偿债，十日织绢三百匹，事毕，女子辞去，言我本天上来。故事早见于《搜神记》一类文本，本无名字，无名无姓，只称「妇」。

织女，是另一条线，牵牛织女，银河相隔，鹊桥一会，故事系统里她跟牛郎配。

这两条线，最早根本不挨着。

可 1983 年这本书，把它们缝在了一块。

我不接受这种缝法。这是我的明确观点，我认。七仙女不是织女，也未必是王母的女儿。王母娘娘在早期神话里是西王母，是昆仑山上一位半人半兽的神，掌刑杀，管不死药，《山海经》里她「豹尾虎齿而善啸」——这样的人设，能不能生七个爱下凡洗澡的女儿，我打个问号。她后来在《汉武帝内传》里被改造成赐桃的女仙，再后来进了《西游记》，才成了那个动辄开蟠桃会的王母。女儿是哪一回长出来的？没人给过一个像样的交代。

我做了件很笨的事。我把能找到的、提过「七女」「七仙女」「王母女」的文本，抄在一本两百页的笔记本上，从第 1 页抄到第 143 页，用了九个月。安庆那边一位姓汪的老艺人，74 岁，今年三月我去拜访，他给我唱了一段「别妻」，八分半钟，我用手机录了，又转成了数字档——方法我记得写过一篇，见m3u8格式转换成mp4软件那个页面，别笑，存档这事就是这么琐碎。汪老唱完喝了口茶，跟我说：「她不是没有名，是名字被人改没了。」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所以我的结论是：七仙女跟王母的关系，在文本上是一条虚线，不是实线。民间叙事喜欢把天上的女性都收进同一个屋檐下，图省事，也图热闹——一个王母，七个女儿，谁来都能对号入座。这是一种偷懒，也是一种温柔。但偷懒就是偷懒，我不给它打掩护。

至于她到底是谁的女儿，我目前最信的一个说法是：她本来没有姓，是天上一颗被数错的星。数错的人多了，她就成了第七个。

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本旧书第 88 页的页脚，有一行铅笔字，很淡：「此说有误」。四个字，写得歪，落款只有一个月日，没有年。我把这行字拍了下来，存进相册，命名为「一个陌生人的愤怒」。今天我自己也写了这么多，算是跟他对了个暗号。

顺带说一句，前两天有人问我今天晚上开什么数字，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七」这个数在民间故事里从来没安分过。他笑，说你这人真没劲。我说是啊，我这人就是没劲。

书我已经放进书架第二层，靠着墙。

下次去旧书市场，我还找赵老头。我想问问他，县文化馆清出来的那批书，还有没有别的。

（附：本文所依据的文本清单、抄录页码与录音编号，都可以在写一篇日记300字左右这个系列里找到零碎的记录。另外那篇9月19号来一个幸运数字，写的是我为什么对「七」这个数字这么较真，有兴趣的可以对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