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链条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油

七月九号,下午五点半,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把车从楼道里推出来,后轮气管上还沾着前一天雨骑溅上去的泥点。我没擦。说实话,我越来越舍不得把那层泥擦掉,它们像某种日子的结痂。

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徐抬头看我一眼,说:「又骑啊。」我说:「嗯,六十公里。」他摇摇头,继续敲他手里的鞋底。那声音笃笃笃的,和我链条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竟然很搭。我大概是在那时候决定,把这趟骑行写下来的。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练腿

前二十公里没什么好说的,大腿酸,呼吸重。到二十三公里左右,我拐上河堤,风忽然来了,从侧面灌进衣领。我下意识低头,看见码表上的数字跳到 24.6 km/h。那一段路我骑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轮胎压过碎石的细响,像有人在耳边翻一本旧书。

就是在河堤第三个石墩子旁边,我停下来喝水,看见对岸有人在放风筝。线很长,风筝很小,小到像一个墨点。我忽然意识到,我骑车不是为了练腿。这个念头有点矫情,但它就是在那时候冒出来的。

一个人名和一碗 9 块钱的馄饨

回程我绕去了桥头,因为想起周老板的馄饨摊。他果然在,晚上八点四十分,蓝色棚子下面挂着一只灯泡。我坐下,他问:「老样子?」我说:「老样子。」一碗馄饨 9 块,我从兜里摸出十一块,他找了我两块硬币,冰冰的。我们没说几句话,但那个节奏让我很安心。

离开的时候他喊:「下回早点来,天黑了骑不安全。」我挥挥手,没回头。这句话我听了十几遍,每次都觉得有必要被交代一遍。

我得说一个可能不太讨喜的看法

这些年骑行被说得太浪漫了。什么征服、自由、在路上。说实话,我觉得大多数时候它就是件很具体的事:链条要上油,刹车片会磨薄,屁股会疼,膝盖会响。把骑行诗化的人,多半骑得不够多。我不是要拆自己的台,我自己也在写这些句子,但我始终觉得,先把车调顺了,再去谈风。

「骑得久了,就知道风不是风景的一部分,风是车的一部分。」——周老板不知道,这是我替他说的。

晚上九点十七分,我到家,把车靠在墙边。码表停在 63.8 公里,比计划多骑了 3.8 公里。后轮还在微微烫手。我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链条,油还没干透,粘在指腹上,黑黑的一圈。我就那样蹲了一会儿,觉得这一天的疲惫有一个具体的形状。

第二天早上再去看,那圈油印还在。我想留着它,至少留到下一趟骑行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