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在厨房削一个苹果,削到一半刀停了。手机躺在砧板旁边,屏幕亮着,是微信的“添加朋友”页面,输入框里躺着一串我背得出来的十一位数字。那是陈屿的号码,我儿子的号码。我盯着它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按下了“搜索”。
搜索出来的名片是空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的山,昵称只有一个句号。地区写着“冰岛”,他当然不在冰岛,他就在我隔壁房间,房门关着,窗帘拉着,耳机里不知道在放什么。我按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申请那一栏系统默认写着“我是苏念”。我删掉了,改成“我是妈妈”。然后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写,直接点了发送。屏幕跳成一行灰字:等待验证。我把苹果削完,切成八瓣,一瓣也没吃。
这件事说起来荒唐。他出生十七年,我生他、养他、送他上学、半夜起来给他量过三次体温,可我上一次和他正正经经地待在同一个聊天框里,是三年前。三年前他把我删了。不是拉黑,是删除,干干净净,像擦掉黑板上的一行粉笔字。我是过了两个月才发现的。那天我要给他转两百块饭钱,点开联系人,找不到他了。找了一圈,最后在班级群里翻到他的头像,点进去,页面下方静静地躺着一个“添加到通讯录”。
我没有删你,是你先删的我。后来我才明白,我们俩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等成了一个谁也不肯说的死结。
我当时没加。我赌气,心想你删我,我凭什么追着你。这一赌就是三年。三年里我们靠奶奶中转。“你妈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你妈让你把外套带上”。奶奶去年冬天走了,中转站没了,我们母子俩像两台断了线的电话机,摆在同一个屋子里,谁也不响。今天下午那半分钟里我想起奶奶,手一抖,就点了搜索。
验证通过是下午四点零七分。系统提示音很轻,就一声。对话框里冒出那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下面一条灰色的横线,横线右边是时间。我盯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发什么。发“晚上想吃什么”?太像三年前。发“在干嘛”?太像查岗。最后我发了一个句号。是的,一个句号。他回了一个问号。我又不知道怎么接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站在阳台上我想明白一件事,得说清楚,这话可能不中听:孩子删除父母,很多时候不是恨,是嫌那种被看着的窒息感;而父母不敢加回去,也不是自尊,是怕再一次被拒绝。两代人隔着一个聊天框互相揣测,谁都不肯先递出那句“我在”。我们这代做父母的,嘴上说“孩子长大了要放手”,手却一直悬在“添加朋友”的按钮上方,悬了三年。这不是爱,这是僵持。我承认我错了,错得挺彻底——我拿沉默当体面,拿等待当尊严,结果把最该说出口的话熬成了隔夜茶。
晚上六点半,他从房间出来倒水。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亮着,是我们俩的对话框,一个句号,一个问号。他看了三秒,什么也没说,倒了水回房间。我以为又完了。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我点开,他发来一条语音,四秒。我戴上耳机听:是他在房间里,很轻地说了一句“妈,那个问号是我手滑”。背景里有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他憋笑的气音。我把那条语音听了六遍。第七遍的时候,我给他回了一个笑脸。他回了一串省略号。这就是今天的全部聊天记录,一共五个字符,加一条语音。
五个字符。三年换五个字符。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重新开始,但我知道明天我还会打开那个对话框,哪怕只发一个句号。有些关系不是靠一句“我爱你”修好的,是靠一个又一个不怕尴尬的句号,一点一点把那条灰色的横线,重新填成有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