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旧货市场B12摊位,我蹲到膝盖发麻,就因为老赵说了一句:「那盒拼豆你自己翻,十块钱全拿走。」铁盒打开的时候,霉味混着旧纸的酸气直冲鼻腔,里面除了豆子,还有一张1997年的挂历纸、两颗1999年的一分硬币、以及整整七张用透明胶粘起来的拼豆图纸。我一张张翻,翻到第五张的时候手停了——图纸背面用铅笔写着:「拼完这个就送给妈妈,12月24号之前。」字迹是小孩的,落款日期被水洇开了,只剩「19」两个字。我抬头问老赵这是哪来的,他正给一个保温杯拧盖子,头也没抬:「一个女的送来的,说她儿子出国了,这些不要了。」
我当时心里就堵了一下,但我没说话。我继续翻。翻到第七张时,发现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2018年6月3日,买了三袋拼豆、一瓶胶水、一包湿纸巾,总价47.3元。小票背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生日蛋糕,旁边写「爸爸35」。我把这张小票和那张图纸并排放着,忽然意识到它们是同一双手留下的——那个孩子大概从小学拼到初中,从给妈妈拼圣诞礼物拼到给爸爸拼生日蛋糕,然后某一天,他出国了,他妈妈把整盒东西卖给了旧货市场。老赵收这一盒花了十五块,转手卖我十块,亏五块。他说:「占地方。」
我得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我不相信「手工艺让人慢下来」这种鬼话。我在拼豆图片里看到的全是赶工、糊弄、半途而废,和那句「拼完这个就送给妈妈」背后精确到天的焦虑。那个孩子拼到一半被叫去写作业——老赵的孙子也这样,蝴蝶缺了右下角,因为「奶奶喊吃饭」。这些塑料颗粒从来就不是什么疗愈工具,它们是一堆被时间追着跑的小人儿,把颜色一颗颗摁进模板里,摁到手指发红,然后被一句「出国了」全部抹掉。我愤怒的是这种抹掉——太轻巧了,轻巧到连那盒豆子里的橙色都少了一颗。
但老赵不愤怒。他把我挑出来的七张图纸和那盒豆子装进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收了十块钱,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的图纸递给我:「这张送你,我女儿画的,你拿回去拼拼看。」就是那张七只小熊。我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深褐色的疤,像是被什么烫的。我没问。我把图纸折好放进包里,走出市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B12的灯已经关了,老赵蹲在摊位后面抽烟,烟头一明一暗,像一颗没拼完的拼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七个字:拼、完、这、个、就、送、给。每个字都像一颗摁歪了的豆子,嵌在该在的位置旁边,拿镊子一挑就弹飞。我今晚大概会把那张小熊图纸铺在桌上,一颗一颗照着颜色拼,拼到第七只的时候停手——因为第七只小熊旁边没标数字,只有一个小小的问号,铅笔写的,很淡。那大概是留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