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秋天，我常去城西那家叫「新干线」的网吧，通宵 8 块钱。收银台右侧的玻璃板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 A4 纸，纸已经泛黄，边缘卷起来，上面是手绘的表格——五个数字一横排，后面跟着一串价格，从 2 块到 96 块不等。老板姓陈，四十来岁，戴老花镜，每次有人问价格，他就抬手指一下那张纸，说「自己看，都写着」。
我看了整整一个秋天。
那张纸就是后来我一直在找的「5个数复式价格表图」的原型。它不像现在网上流传的那些，格式规整、字体统一、带渐变色底纹。它很丑，表格线是用尺子比着画的，有几条歪了；右下角还留着我当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半个指纹。可我对它的记忆比任何一张高清图都清楚，清楚到能背出第三行第五个格子里写的是「24」。
一、那张表的五个数字，其实换过三次
陈老板不是一开始就用那五个数。我记得第一次去是 2008 年冬天，纸上写的是 3、7、11、19、23；到 2009 年春天，我再去的时候，中间有个数字被圆珠笔划掉，旁边补了一个新的，划痕很重，纸都快破了。我当时问他为什么换，他头也没抬，说「看的人多了，总得动一动」。这句话我后来反复想过很多遍——一张价格表图的数字会动，因为看它的人会动。
这是它最不像「图」的地方。
我后来在别的地方见过很多版本的价格表图。有人做成 Excel 截图，有人用在线工具生成，还有人拿去做成手机壁纸。规整、清楚、一目了然。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烟头烫的洞，少了划改的痕迹，少了那种「这张纸被很多人摸过」的旧。我把这些版本的差异记在一个牛皮纸本子里，记到第 37 页的时候，本子被水泡了，字迹晕成一片。
一个具体的细节：2011 年 6 月 12 日，我最后一次去新干线，玻璃板上的那张纸换了新的，机器打印的，A4 覆膜。陈老板说旧的那张被他收起来了，夹在抽屉里的一本《故事会》中间。我没好意思问能不能看看。那年网吧整顿，三个月后店就关了。
二、价格表图里藏着的，是算数，也是日子
说到具体数字，我得写清楚一点。那张旧表上，五个数全中的价格是最高的，96；四个数中 24；三个数中 8；两个数 4；一个数 2。陈老板有次算给我听，说我要是每样都买一份，总共 134 块，比通宵一周还贵。他边算边用笔尖点着纸，点一下念一个数。我站在旁边，闻到他泡的廉价花茶味，还有键盘缝隙里积着的灰。
他没算错，我也没买。
但我记住了那串数字的节奏：96、24、8、4、2。像一段往下走的音阶。我后来发现，很多版本的价格表图里，这组数字的比例关系被悄悄改过，有的是 100、25、8、4、2，有的是 90、22、7、3、1。改动的人可能只是觉得「好算一点」。可我固执地认为，原来的 96 才是对的——因为它不是整数，不圆满，有零头，像真实日子里那种怎么算都差一点点的感觉。
一张价格表图，如果每一个数字都整整齐齐，那它就只是图；只有当它带着零头和划痕，它才变成谁的一段日子。
这些年我陆陆续续收集了十几个版本的 5 个数复式价格表图，有拍下来的，有别人发给我的，有我自己凭记忆重画的。重画的那张最不准，可我最喜欢。纸上第三行第五格，我还是写着「24」，尽管我知道有的版本已经改成了别的数。改不改，是别人的事；记不记得，是我的事。
写到这里，窗外开始落雨了。
我顺手翻了一下自己早年记在本子边角的一串链接，有的已经打不开了。比如那个讲 苹果id登录入口 的页面，当时是为了帮陈老板的小儿子注册账号才记下的；还有一次闲着没事，在纸上玩 100以内选一个数字 的游戏，选中的是 47，和我后来重画表格时写错的那个数一模一样。另外两个链接，一个是随机挑数字的 1-49随机帮我挑选7个数字，一个是给自己旧博客找的 干净好听稀少的网名。它们和价格表图没什么关系，可都在同一个本子里，撕不开。
三、我为什么还在记这些
说实话，我觉得现在网上那些做得太漂亮的 5 个数复式价格表图，是被严重高估了。它们好看，但不好用——不是指功能上不好用，是指它们没法让人想起什么。一张图如果不能让你想起某个下午、某个人、某句随口说的话，那它就只是像素。我承认这个观点有点偏，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偏就偏吧，记录本来就不需要公正。
所以我把这些零碎的东西放在这个站上。不为了教谁怎么算，也不为了提供什么标准答案。只是有一天，如果有人也在旧抽屉里翻出一张对折四次的纸，上面有五个数字和几个价格，他能想起来——哦，原来这种东西，有人也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