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二十,我在城南旧书店最里面那排架子上,翻到一本 1987 年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的《民间故事选》,封面已经掉了,露出灰白色的书脊胶。老板姓罗,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他把书往我手里一塞,说:「这本你别买,里面有个故事,写着王母娘娘同意改编王母。」
我当场就愣住了。
「同意改编」这四个字,放在神话里,有一种奇怪的现代感。像一份授权书,像一纸协议,像一个坐在云端的老太太,忽然学会了说「行,你改吧」。
我花四十五块钱买下了它。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这句话。
一、那句话在书里,只有一行
书是竖排的,铅字,纸面发黄,边缘有霉斑。第 118 页下半部分,讲七仙女故事的那一节末尾,有一行小字注释,我抄在笔记本上了:
「此处王母娘娘同意改编王母之形象,删去原故事中拆散夫妻一节,改作默许。」
——《民间故事选》,湖南美术出版社,1987 年,第 118 页
就这一行。没有解释,没有署名人,没有会议纪要。
我把这行字念了三遍。第一遍觉得荒唐,第二遍觉得温柔,第三遍,我有点难过。
因为「同意」这个词,意味着商量过。意味着有人问过她。一个被写了几百年的神,第一次被当成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二、我关注的那条线索,断在 1992 年
顺着这行注释,我查了三个月。省图书馆三楼地方文献室,管理员姓周,戴细框眼镜,帮我调了七册缩微胶卷。
1992 年,有位叫陈漱石的研究者,在《民间文学论坛》第三期写过一篇六千字的文章,专门讨论这次改写。他数了一下,1987 年这版《民间故事选》共收录 43 个故事,其中 11 个涉及王母娘娘,11 个里有 6 个被改写过。
六个。超过一半。
陈漱石在文章里写道:「改写者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然后这句话后面,是整整两页的空白——那一期杂志被剪掉了一页,胶卷上留下整齐的切口。
我拍了照,把胶卷上的切口放大到 400%,看不清。什么都没有。
线索到这里断了。像一根线从针眼里滑出去,掉在地板上,你趴下去找,只看见木纹。
三、我的问题,越问越多
我原本以为这是一篇考据文章。写到这儿才发现,它是一个问题清单。
谁同意?什么时候同意的?向谁同意的?「同意」是点头,还是沉默,还是终于累了,挥挥手说随你们吧?
我甚至不确定,「王母娘娘同意改编王母」这句话本身,是不是一个循环。她同意被改编,改编的对象还是她。那她的同意,算不算改编的一部分?
昨晚十一点,我把这个问题发给一位做民俗学的朋友。她回我一个表情,然后说:「你先别想这个,你先把 1987 年那版的编者名单找出来。」
编者名单,写在扉页后面。我翻回去,看见三个名字,最后一个被墨水涂掉了,只剩一个「王」字的左半边。
一个被涂掉的名字,比一整页注释更像答案。可我没有办法证明这一点。
四、我承认一件事
说句可能有争议的话:我觉得 1987 年这次改写,是中国民间故事整理史上一次被严重低估的动作。它比很多被反复讨论的改编都重要,因为它改的不是情节,是权力关系。
原来的王母拆散夫妻,是规则的化身。改写后的王母默许,是规则开始犹豫。
一个会犹豫的神,比一个永远正确的神,难写得多,也真实得多。
当然,也可能只是编者怕麻烦。这个解释我接受。但它不让我安心。
我还顺手查过别的资料,比如小转盘网址上那篇整理民间故事版本流的帖子,里面提到 1987 年这一版只在三个省发行过;还有一篇讲6m氢氧化钠配制100ml的实验记录,当然和神话无关,我只是在同一个收藏夹里存着,翻到的时候愣了一下;以及一个三年级孩子的日记300字三年级,里面写「今天奶奶讲了个故事,说天上的娘娘会心软」,我看到这句,停了很久;最后是澳门官网入口网址是什么那个页面,我点进去是想找个旧报刊数据库,结果没找到,只留了个书签。
这些链接看起来乱七八糟。可它们是我今天真实的路径。从一个故事,走到一个实验记录,再走到一个孩子的日记。
五、今天没有答案
下午我把书合上,放在窗台,风又把它吹开。这一次停在 119 页。
119 页开头是一句唱词:「娘娘点头,云就散了。」
我把这句抄在便签上,贴在显示器边上。抄的时候笔尖断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我大概会继续查下去。也可能查到某个地方,发现根本没有答案,只有一代又一代人,替一个神,做了同一个温柔的决定。
如果是这样,那「同意」这两个字,也许不是她说的,是我们想让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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