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注的哥哥狠狠的打了我一巴掌

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1987年的《故事会》,封面都掉了。我蹲在书架最下层,手指刚碰到第43页,就看见一行圆珠笔写的字:苏念别哭。

我蹲在那里没动,膝盖顶着木书架,脚麻了也没换姿势。那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收尾都往上翘,是我哥的笔迹。他写字从来不肯把笔按实,像生怕纸会疼。书店老板在柜台后面翻报纸,翻一页,停一下,再翻一页,声音很轻,可是我听得见,因为我脑子里全是1998年夏天下午三点那个巴掌的声音,比翻报纸响一万倍。

那年我九岁,哥哥十二岁。人民公园后门那条街上有三家旧书摊,第二家摊主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他有一条腿是瘸的,摆摊时总把那条腿伸在阳光直照的地方。那天我手里攥着五毛钱,是外婆给我买糖画的。我在老周摊上翻到一本《故事会》,封面是红色的,中间那个人物我忘了是谁。我翻到第43页,里面夹着一张纸片,上面印着几个号码。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些数字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列小蚂蚁。

哥哥从后面走过来,一句话没说,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声音不大,但我的左脸烧得厉害,像有人拿火柴头蹭了一下,火没灭。我手里的五毛钱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块砖缝里。老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哥蹲下来把那张纸片抽走,折成四折塞进裤兜,然后说了一句:“这东西你不能看。”他是咬着后槽牙说的,我能看见他腮帮子鼓了一下。

那一巴掌不重,重的是他打完以后没有解释。他把纸片拿走的样子,像拿走了一件他守了很久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纸片上印的是合数单双号码表,是哥哥从同学那里抄来的。他在学校门口花了三块钱买过一张,被班主任没收了,这是第二张。那年他每天放学后去巷口修表匠陈师傅那里坐一会儿,陈师傅戴一只眼睛的放大镜,修了四十年表,他说时间是可以修的,哥哥信了,他以为运气也能修。我那时候不懂,我只记住了那张纸片被抽走时,纸角划了一下我的手指,很轻,轻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不打算替那一巴掌辩解。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觉得那一巴掌是他打错了地方——他该打的是那张纸片,不是我。他当时才十二岁,可他那一巴掌的力道,是把自己往外推的力道,好像打了我,他就能跟那件事断干净。结果呢,他断不干净,我倒是记了二十八年。我后来在旧书摊上看到任何夹着纸片的东西,手都会先停一下,再翻。这个习惯是他给的,不是我想要的。

那本《故事会》我昨天买下来了,老板收了我四块钱。书里有几页被水泡过,第43页的“苏念别哭”四个字旁边还有一小块圆珠笔洇开的墨,像一滴很小很小的眼泪。我把书带回家,放在书架上,没有翻开第二次。我哥今年四十了,在城南开了一家修车铺,去年他儿子考上了大学,他在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每一张都笑得很开。我没跟他说我找到这本书了,也没问他记不记得那一巴掌。有些事问出来,反而像在讨债。

我关注的哥哥,早就不是1998年那个咬着后槽牙的十二岁男孩了。可每次我路过人民公园后门,看见老周原来摆摊的那个位置现在开了一家奶茶店,店员穿着统一的红围裙,我就会想起来,那天他的手掌落下来之前,其实犹豫了半秒钟。那半秒钟我后来在很多个地方都见过,在挑今天的五个幸运数字的彩票站门口,在清明回老屋他一把拧开铜锁的动作里。半秒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