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铜钱上的绿锈,和外婆没说出口的那一卦
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一九八七年的《卜筮正宗》,封面都掉了,用一根红棉线重新缝过。老周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电风扇吱呀转着,吹得书页边角翘起来。我翻到第一百四十七页,里面夹着一片干透的银杏叶,叶脉像一张缩小的卦图,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四个小字:"此卦无心。"我站在书架前,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敢往下翻。
这让我想起外婆。她有一只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里面装着三枚乾隆通宝,边缘磨得发亮,方孔那一圈却还留着绿锈。小时候每到腊月廿四,她就把铜钱倒在搪瓷盘里,摇六下,让我对着灶王爷的画像报数字。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老阳""老阴",只觉得铜钱落在盘底的声音又脆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外婆从不替自己起卦,她说"自己的事,卦也糊涂"。可她替二舅问过一回,问的是"出门往南还是往北",铜钱响了六下,她盯着盘看了半分钟,只说了一句:"往南吧,南边有缓。"二舅那年去了深圳,在蛇口码头扛了三年麻袋。
后来我在「热卜六爻官网」写过一篇关于起卦仪式的长文,底下有人留言说,用三枚五角硬币和用古铜钱根本没区别,卦在意不在器。我盯着那条留言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回他:器本身就在意里。铜钱上有年号,有铸造局,有被人摸过几百年的温度,硬币上只有一朵梅花。你捏着一枚乾隆通宝和捏着一枚梅花五角,手心的重量就不一样,摇出来的心气也不一样。这道理说不清,但我信。就像有人用149开头的手机号码起卦,有人用生辰八字,工具不同,可那六次落下的停顿,都是一样的长。
说来奇怪,我最早接触六爻,是因为一部叫阳光灿烂的日子的老电影。里面有个镜头,马小军在屋顶上走,旁白说"那年夏天好像永远过不完"。我看到那儿忽然想起外婆的铁皮盒——有些东西过不完,也回不去,只能被夹在某本书的某一页里,等一个不相干的人翻开。那天晚上我给表姐打电话,问她外婆还在的时候有没有教过她解卦。表姐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教过一句,她说乾卦最硬,坤卦最软,软的那个才能装东西。"我挂了电话,把铜钱从抽屉里摸出来,在掌心捂了一会儿。铜是凉的,捂久了就温了。
说到这里我得说一句可能得罪人的话:我始终认为,多数人学六爻,根本不是为了占卜,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不得不停下来的理由。那些口诀、纳甲、世应、六亲,背起来比英语单词还枯燥,可你背下去了,就好像手里多了一根拐杖,走路时心里踏实些。六爻准不准?我不敢打包票,可我见过太多人摇完六下之后长长地出一口气,那口气比任何卦辞都真实。就像有人在78论坛百度贴吧里跟帖说,"算完这一卦,我就知道该分手了",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只是需要铜钱替他说出口。
再讲一个细节吧。我念初中那会儿,同桌叫陈春霞,她妈妈生病住院,她偷偷用六个一毛硬币起了一卦,问我"水地比"是什么意思。我说比就是亲比、靠近,她眼泪一下就掉在课桌上,说那就是她妈妈要走了。卦是那么解的,可人不是那么活的。她妈妈后来又撑了四年,走的时候陈春霞已经考上卫校。她后来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你当年解的那个'比'字,我记了半辈子,原来是我妈在比着我长大。"信我留着,信封上贴着一张八毛钱的邮票,邮戳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重阳节前三天。
如今我自己也到了外婆当年摇卦的年纪。铜钱还是那三枚,铁皮盒的牡丹褪得更淡了。我偶尔摇一摇,不为问什么大事,就问"今天该不该写这一篇"。卦象多数时候看不出所以然,可摇完那六下,坐在桌子前,笔就自己动起来了。我常想,六爻教我的不是预测,是等待——等铜钱落下,等心里那点浮尘慢慢沉下去。沉下去了,答案自己就浮出来。你要是也翻过旧书,摸过带包浆的铜钱,大概能懂我在说什么。前几天在「热卜六爻官网」后台看见一个老访客,头像是あなたは私の人です,ID 后面缀着一串像是日文又像是拼音的字符。他每年来两三次,从不留言。我想他大概也是在等什么。
对了,顺便说一句,老周那本《卜筮正宗》我买下来了,八块钱。他把书递给我的时候,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本《增删卜易》,说"这本你等等,我再压两年,卖你六块"。我笑了笑没还价。旧书和旧卦一样,价码不是钱,是它在你手里还能待多久。我抱着书走回家,路上落了点雨,雨量不大,大概也就降水量25毫米大还是小那个级别,落在书皮上洇开一小块,像一滴墨。我拿袖子擦了擦,擦不掉了,索性让它留着。书和人一样,带点瑕疵才可信。至于那盒装在饼干盒里的铜钱,我打算今晚再摇一次,问什么还没想好,兴许就问一句——外婆当年那一卦,到底想说什么。铜钱不会说话,可它落地的那一声,就是回答。
最后提一嘴,前几天有人私信问我:"现在还有没有光盘版的六爻排盘软件?"我想起中学机房里的那台旧电脑,桌面上就放着一个蓝龙v6.0直装永久版的图标,班上一个叫王建国的同学用它排过一卦,问的是"能不能考上县一中",后来他真考上了,软件却再也没打开过。工具会过时,铜钱不会。纸会黄,雨会干,可你摇下去那六下,落在哪一天就是哪一天,一个字也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