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三点,我在城西那家旧书店——门牌是「文华旧书」,老板娘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姨——翻一本 1987 年印的《数学趣题集》,封面已经掉了,用牛皮纸糊回去过一次。翻到第 63 页时,掉出来一张黄色便签纸。
便签上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六个数字:01、07、12、23、38、45。下面一行小字:「三中三,多少组?」没有标点,也没有署名。
我把便签夹回书里,又抽出来,最后塞进自己的口袋。我承认这个动作有点不体面。但我想了一路。
六个数字,从中取三个,不看顺序——如果我只问「有几种取法」,那它在数学上简单得近乎寡淡:从六个数里挑三个,是 20 组。二十,一个连计算器都不必按的数字。1到49个码自动统计里那些表格密密麻麻,其实堆到最后,落到这一格上,只有二十。
可写下这句话的人,显然不是想问这个。他在问的是另一件事——一件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替他回答的事。
「复式」两个字,在纸面上是一层重量。它不是单纯地挑三个,而是先押下六个,让它们彼此轮转。这么一来,20 组是被「买下」的 20 组,每组都要算数。所以便签上的问题,我猜,真正想问的是:这 20 组里,有几组能撞上那个开出来的「7」。
7。我不知道这个 7 是从哪来的。便签上没写。可能是当天的期号,可能是某个人的幸运数字,也可能只是他写到一半停笔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像颗痣。
那天傍晚我在店里又待了一个钟头。周姨在柜台边听腾讯视频里一档老评书,声音不大,正好够填满在书架之间走动的空隙。我问她这张便签,她抬头看了一眼,说:「上个月有个小伙子,坐那个角落,写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忘了书。」她说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只记得他把笔帽咬得变形。
这就是我能提供的全部人物线索了:一个咬笔帽的小伙子,一个姓周的老板娘,一本 1987 年的书,和六个数字。
那天我查了星座,纯属无聊——天秤座今日星座运势里说,宜「整理旧物,谨慎决断」。我笑了半天。谨慎决断,可便签上的那位,显然决断到一半就走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承认自己有个毛病:别人留下一个没写完的句子,我总想替他接上。但这回我接不动。因为「多少组」这个问法,本身就有两重意思——是 20 组,还是 20 组里能对上 7 的那几组?两种答案都对,可它们回答的压根不是同一个问题。
我甚至给一个在中学教书的朋友打了电话,姓林,教了十一年数学。她听完,沉默三秒,说:「你这不是数学题,是语文题。」然后她把电话挂了。
我不太同意她这句。数学题和语文题的区别,有时候比我们以为的薄得多。
我一直觉得,组合这件事最容易被讲成一种浪漫的错觉。仿佛数字之间真的会互相照应,六个数字站成一排,彼此轮换,会有某一种排列恰好接住那个 7。可组合数不会因为你盯着它看就变多。20 就是 20。六个人里选三个去抬一张桌子,不管你怎么换,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这也是我想说的一个可能有点扫兴的观点:大部分「复式」的迷人之处,不在算出来的那个数,而在你算之前的那几秒。真正吸引人的,是以为自己还能有很多种可能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比 20 大得多,也比 7 大得多。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文华旧书。周姨说那个小伙子还没回来拿书。我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把便签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在背面试着列那 20 组:01-07-12、01-07-23……写到第九组的时候,我停下来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忽然觉得,列完了又怎样呢。
我把铅笔放回笔袋,便签重新夹进第 63 页。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路灯刚亮,是那种还没完全稳下来的昏黄。周姨在身后喊我,说下回来记得带伞。我说好。
回家后我顺手翻了一本讲吃食的旧册子,里面有一页写欧美人马畜禽胶配方大全,字迹很潦草,配图也模糊——那本书我至今没看完。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不一定要读完,但你知道它在。
所以这篇东西没有一个漂亮的结尾。便签上那个问题,我还是没替他答完。我唯一确定的是:六个数字取三个,是 20 组;而一个人为什么要在星期三下午写下这六个数字,我不知道。也许下周三我还会去那家书店,也许那张纸还在第 63 页。
如果它还在,我就再借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