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分后的第三天,下午四点多,太阳斜进湖南一个叫大桥村的地方。我跟着守祠堂的盘大爷进屋,他七十出头,钥匙用红绳系着挂在腰间,走路叮当响。堂屋正中供着盘古王的牌位,木头的,边角被摸得发亮。他从供桌底下抽出一本线装族谱,纸页脆得像干掉的荷叶,翻到第三十七页,让我看夹在缝里的那半张黄纸——上面一行小楷,墨色淡到几乎和纸变成同一个颜色:「九月十六,盘古王圣诞,杀猪一头,米三斗,唱戏三日。」
盘大爷用食指点着「九月十六」四个字,指关节上的茧把纸压出一个小坑。他说,他爷爷那辈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这就是关于「盘古王诞辰是哪天」最常见的民间答案之一:农历九月十六。但这行小字前面没有年份,后面没有解释,像一句被时间磨掉上下文的低语。我后来在别处又撞见这个日子,才明白它并不孤单。
民间的日子,往往不是从历法里算出来的,是从香灰里长出来的。
河南桐柏一带的盘古庙会,多数年份就压在九月前后,盘古山上的戏台一搭,锣鼓能响上整三天;泌阳盘古山那边的说法又略有出入,有老人坚持是正月初一,说是「开天」那天;而南方一些瑶族村寨,会把盘古与盘王合在一起拜,日子又跟着另一套谱系走。你如果去查地方志,会发现同一个省里,两个县都能给出不一样的日子,且都言之凿凿。
我在一本 1993 年印的内部资料《桐柏山盘古文化调查》里,看到过一句让我停住的话,大意是:盘古并非某一日诞生,而是先民把开天辟地那一刻,分派给了各个季节。翻到那一页时,书页上还夹着一根干掉的草茎,不知是上一任读者留下的,还是更早。
盘大爷那天还告诉我一件小事。他说二十多年前有一年庙会下雨,来的人少,猪还是照杀了,戏只唱了一天,米只用了两斗,「但日子没敢改」。他说这话时,顺手把香炉里三根歪掉的香扶正,动作很轻,像在扶一个睡着的人。
所以要把这个问题回答得干净,大约是这样:想看热闹,赶农历九月十六前后去桐柏、泌阳的盘古庙会;要读文本,得承认「诞辰」是后起的、被地方重新安放过的时间,并非某个官方定下的单一日期。这也是我的看法:追问「是哪天」本身就带着一点现代人的执拗,民间给的是「哪几天」——一段可伸缩的、带烟火气的时段。硬要一个日期,九月十六是流传最广的那个;可你要是把它当成全年唯一正确的答案,反而丢了那半张黄纸的分量。
顺带说一句无关的:那天我在祠堂蹲久了,腿麻得厉害,站起来时扶着门框缓了有半分钟。盘大爷笑,说他自己年轻时也这样,后来习惯了,就不再蹲了。(想起有人写过「趴在床上上半身翘起来」那种拉伸的姿势,据说对腿麻有用——我没试过,只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