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我在城西那家“拾遗书店”蹲了快一个钟头。纸箱最底下压着一张巴掌大的黄纸，拆开一看是半张蟠桃会请柬，墨线描的云纹已经洇成一片浅褐，边角用铅笔写了六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旁边一行字：“王母属蛇”。
我当时手边只有一支没水的圆珠笔。借了老板的铅笔，把那六个圈描进随身的本子里。老板姓陈，五十来岁，隔着柜台说：“这张纸跟着我二十多年了，没人问过。”
王母娘娘什么生肖，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一个正经答案。民间说法我这些年陆陆续续记了七八种：属蛇的最多，属龙、属马、属虎的都有，还有说属猴的，因为蟠桃会上有猴。属蛇说之所以流传得广，大约是有人把“巳”和“蟠”扯上了音韵关系，又或者只是西王母那“豹尾虎齿”的旧形象，被后来的画师一改，尾巴画的细长，像蛇。
我不太信这个推理。但那张请柬上的“属蛇”两个字，铅笔写的，笔锋还留着往右上翘的习惯，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抄的。
1983 年第二期《民俗研究》第 71 页有一段短札，作者刘守谦，说王母属相“本无定论，各随其乡”。这六个字我看了很久。把一个问题交还给地方，交还给每间小庙、每个卖香烛的老人，这比硬造一个标准答案诚实得多。
上个月我专门去了一趟甘肃泾川，王母宫庙会。一个姓赵的老人蹲在殿前的台阶下卖香烛，七十来岁，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我问他王母娘娘什么生肖。他没抬头，把一叠黄纸码齐，说：“属龙。三月三生的，龙抬头那几天。”我又问：“那蛇怎么说？”他说：“蛇也有蛇的说法，各地不一样，你听谁的？”
你看，他连“说法”两个字都咬得很轻，像是不想争。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网上那种斩钉截铁的答案。你想找一个“唯一正确”的生肖，这路本身就走偏了。西王母在《山海经》里是“豹尾虎齿而善啸”的神，根本还没轮到十二生肖出场。十二生肖的记载要到东汉王充《论衡》里才整齐。这两条时间线摆在一起，硬给王母安一个生肖，本来就是后人的补白。
母亲 1992 年那本硬皮笔记本，我前年翻出来的时候，里面抄了一句话：“王母属马，因蟠桃会马日开。”字迹褪得很淡，页脚下还有一块茶渍。我从没问过她这句从哪抄的，她也早不记得了。这句我抄进了自己的本子，和“王母属蛇”那一条并列。两条挨着，像两个不肯让步的老朋友。
所以你说王母娘娘什么生肖？我的答案就是这七个字：各有各的说法。
——本页笔记整理于 2026 年 10 月 26 日凌晨，桌上一杯凉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