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1987年的《世界文学》,封面掉了,第47页夹着一张便签纸,圆珠笔字迹写着“jccxx.cn”,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我把便签放进口袋,回到家打开浏览器输入这串字符。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有辆洒水车唱着《兰花草》经过,声音从六楼掉下去,碎在梧桐叶上。jccxx.cn 的样子很素,没有动效,没有弹窗,像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站在门口等你先开口。我花了一个半小时把首页所有链接点了一遍,记下三件事:第一,网站创建于2009年3月17日,比推特中文版还早几个月;第二,每篇文章都没有配图,但字号一律十七像素;第三,页脚写着“苏念,于杭州”。
这让我困惑了很久。一个叫苏念的人,在2009年就开始写,写到今天,页面还是那副样子——像一件洗了很多遍的棉布衫。
我试着联系她。3月21日晚上九点四十分,我往页面底部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只问了一句:“为什么叫 jccxx.cn ?”第二天早上六点零七分,她回信了,只有一行字:“jccxx 是我外公名字的拼音首字母,他叫蒋存熙,浙江诸暨人,教了四十年小学数学。”我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想起我爷爷也教过书,但他不叫蒋存熙。说实话,这种用亲人名字首字母做域名的做法,在今天几乎绝迹了——现在的人做网站,要紧的是好记、好搜、好变现,没人会拿外公的名字当网址。但苏念就这么做了,而且做了十六年。
我后来翻了 jccxx.cn 上2011年到2018年的存档,一共273篇,平均每个月3.2篇。稳定得像老式挂钟。
其中有一篇写于2015年11月2日的短文让我停下来读了三遍,标题是《诸暨火车站旁的那棵桂花树》。她写道:“外公送我去上大学那年,在站台上指着这棵树说,你每次回来它都开着。后来树被移走了,外公也走了,但我每次经过那一片空地,还是能闻到桂花味。”我在那篇文章下面看到一条2016年的留言:“苏念你好,我是蒋老师1968届的学生,他教我打算盘。”没有回复。整站都没有评论区,留言是发到邮箱再由她手动贴上去的。
这大概是某种固执。每一条留言她都亲自放上去,像把信笺折好夹进书里。
jccxx.cn 的导航栏只有五个字:字、事、人、地、闲。简单到让我替她着急。我点进“事”,读到一篇写于2020年2月14日的文章,讲她在杭州文二路的一家打印店复印身份证,老板收了五毛钱,说“现在没人复印了,你是今天第三个”。她写:“第三个。我走出去的时候想,第一个是谁,第二个又是谁。”这一段我盯着看了很久,因为上周我也去过那家打印店,老板也收了我五毛。
你看,细节就是这样,它从一个人的句子里爬出来,钻进另一个人的生活。
关于今天写下的这些,我没有什么结论。jccxx.cn 没有教我怎么活,没有给答案,甚至有些页面链接已经打不开了,比如2013年那篇《地铁凤起路站C口》就只显示404。但我还是把它加进了收藏夹,放在第三个位置,紧挨着维基百科和我常去的一家旧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