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注的123.hp打印机
上周四,也就是八月十三号的下午,城南旧货市场最里面那排铁皮棚下面,我蹲在一台白色 HP DeskJet 前面,看了很久。摊主姓周,别人叫他老周,五十三岁,左手上有一道很旧的疤。他把机器翻过来给我看背面的标签,说:“四十五块,能打字就能卖。”
我没想买。我只是看见纸槽里还夹着半页纸,边角已经卷了。
我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购物清单,打印的,字很淡:牛奶两盒、洗衣液、面包、旧金山49人队红色球衣尺寸问一下、还有一行被截断的,什么都没留下。清单没有落款,只有一个不知道属于谁的墨点,像句号,又不像。
老周在旁边说,这机器是上个月收来的,原主人搬走了,东西没带全。他说这话的时候,指腹在纸的折痕上按了三秒,好像那折痕里还有话。
我后来一直在想,为什么是这个细节让我站不起来。可能因为清单上没有秘密,全是最普通的东西——牛奶、洗衣液、面包——可偏偏夹了一句那样的事:一件球衣的尺寸。像是有人在打印前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把“想拥有”和“必须买”排在同一列。
我回家之后开始搜“123.hp打印机”。说实话,搜出来的东西大部分我都没看进去:驱动、说明书、客服电话、型号对应的墨盒编号。可我又想,为什么叫 123?是页码,是型号,还是某个人在键盘上随手敲了三下,然后就这么叫开了。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那天晚上我点开 ao3.fanfanbook.cc,本来是想找点别的东西,结果读到一篇写打印机拟人的短篇。作者写它每次吐纸都像在叹气。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觉得这个比喻太准了,准得有点让人不舒服。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市场。老周在修另一台机器,抬头说过:“你还没买啊。”我说我没买,想再看看那张纸。他把抽屉拉开,说早扔了。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支笔,在废纸上给我写了个号码,说以后有事打这个。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回家路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一些词:四十五块、五十三岁、下午三点十七分、半页清单、一个墨点。我不知道这些数字有什么用,只知道它们比任何一句形容打印机的句子都更接近我想说的东西。
写到这里,我大概说清楚了自己关注这台机器的原因,也暴露了我还在困惑的部分。下面是我心里一直没放下的几件小事,它们彼此不相干,却都绕不开“123.hp打印机”这五个字。
第一,我在一个论坛上看到有人写维修笔记,帖子挂在 天机阁论坛入口首页,作者叫阿沁,说她第三次拆开机器,才发现只是纸屑卡在滚轮下面。她写:“它不是坏了,是累了。”我把这句抄在本子上。
第二,我确实去查过 今天属马狮子座幸运色,不是迷信,是想给一台黑白机器找一个颜色。查出来的答案我一个也没记住。
第三,老周让我帮他算一笔数,说如果 4个数字3个一组不重复,能排多少种,他想按这个数去进纸。我没算出来,他也不急,说:“排多少种,最后还不是印同一张纸。”
第四,我总在想 为什么五是最幸福的数字。也许因为五页纸不会卡,第六页开始,机器就要停顿一下。这个答案是我自己编的,我知道它站不住脚。
第五,那张清单最后那行写着 旧金山49人队红色球衣。写清单的人不在城南,至少他心里有一部分不在。他把一件很远的事,交给了一台连 WiFi 都连不稳的老机器。
第六,我在纸上画了很多点,想数清楚 9个数字复式有几组,数到一半,风从窗缝进来,把纸吹到柜子底下去了。我没有捡。
这六件事之间没有逻辑,只有一根很细的线:它们都是被打印或者即将被打印的句子。我喜欢它们,是因为它们不像我说的话,而像某个人在深夜里敲下、又删掉、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说句可能有人不同意的话:
我觉得打印机是这十年里被误解最深的一件家用电器。人们只在它卡纸、缺墨、连不上网的时候才想起它,好像它天生就该承担所有失败。可它其实是家里少数几个愿意把事落在纸上的东西。纸不会自动保存,也不会问你要不要覆盖,它只是把那一秒固定住。这一点,比很多更聪明的东西更像朋友。
所以我关注 123.hp打印机,不是关注一个型号,而是关注一种把念头变成纸的旧习惯。它慢,会出错,会在下午三点十七分自己响一下,像有人清了清嗓子。可它存在过,纸上就有证据。
我还有四个问题没写完。它们分别关于墨、关于声音、关于名字里的那三个数字,以及关于那张清单上被截断的最后一行。
等我想明白了,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