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练习册是竖着卡在书架夹缝里的,我抽了三次才拽出来。纸页发黄,右下角被老鼠啃掉一个弧度,但里面的竖式还齐整地站着,一列一列,像穿校服的小学生排着队等点名。
我翻到第 7 页,看到一道题:327 + 145。底下是我用铅笔写的竖式,个位到百位对齐,进位的小“1”标在十位上,写得比蚂蚁还小。旁边有一行红笔字,是老师的批注:“进位记得写清楚。”那个“写”字最后一捺拉得老长,像老师当时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加法竖式里最动人的地方,其实是那条横线——它像一堵矮墙,墙上面是问题,墙下面是答案。孩子们趴在这堵墙上,紧张地跑着心里的那匹小马,跑过三个数位,有时候绊一跤,忘了进位,然后红笔就来了。
说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口算竖式这件事,被严重高估了。它适合检查,不适合思考;适合把孩子按在座位上,不适合让他们爱上数字。
我后来把这本练习册拍照发给小学同学周敏。她在锦州做了九年数学老师,回了我一句:“竖式就像自行车辅助轮,骑稳了就该拆。”她带二年级,去年冬天坚持让全班用口算卡练了四十天,不许列竖式。期末测验,那个班的计算题平均分反而高了 1.8 分。她在语音里笑着说:“孩子们终于开始用脑子,而不是用格式。”
但也有另一个声音。我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一张 2007 年的家长会记录纸,上面有我妈的字:“老师说要每天写一页竖式,不写不睡觉。”那张纸背面是我用圆珠笔画的火柴人,手里举着一根巨大的加号,像举着一面旗。
纸上的队列,有时比孩子更安静。
那本练习册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19 + 28 = 47。但 47 被划掉了,改成 48,又划掉,改回 47。旁边是稚气的字:“验算:48 − 28 = 20,不对。”我忽然有点感动。一个八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用减法去怀疑一个加法。
我妈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我每天写完竖式,都要拿她炒菜的铲子在饭桌上比划,说“横线就是铲子,把上面和下面铲开”。她记了三十多年,去年秋天在电话里讲给我听,讲完又补了一句:“那时候怕你学得慢,现在才知道,你只是用自己的办法在记。”
说回竖式本身。那种对齐不是天然的美,是训练出来的克制。个位对个位,十位对十位,错一格,整个答案就歪掉。我小时候最怕退位减法,借一个“1”变成 10,那个小圆点写在被借的数上,像给数字戴了一顶小小的帽子。有一次我把帽子戴错了位置,整道题就塌了。
写这些的时候,我又想起前几天在 小青年权威论坛网 看到的一个帖子,楼主说他儿子用竖式算 200 − 87,借位借到了百位,最后写成 123,被老师罚抄二十遍。底下有人回:“格式错了,但逻辑在。”我觉得这句说得挺对。
晚饭后我又翻了一遍那本练习册,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上面印着一句话:“认真竖式,天天向上。”字是印刷体,歪歪扭扭排在两个小太阳中间。我把它撕下来贴在现在的手账本上,旁边用钢笔补了一句:“我其实更想认真思考。”
竖式是地图,口算是走路。地图画得再规整,路还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
如果你也惦记这些纸上的小痕迹,可以去看看我写过的 生成一个作文180,那篇里也有一张被铅笔戳破的草稿纸。另外,朋友整理了一篇 酒精+冰块+棉签小说,讲的是老教室里的粉笔灰和课桌刻痕,读的时候我居然闻到了 1993 年那本练习册的味道。
夜深了。我把练习册放回书架,但没有塞回最底下一层。我把它立在最外面,让它站着,像当年竖式里那些排队的数字,终于等到有人来看它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