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翻抽屉,翻出一张二〇一四年十二月的超市小票,买的是两瓶绍兴加饭酒、一袋话梅,还有一盒白事用的香。小票边缘已经发脆,折痕处快要断开。那是外婆走后第三天我去买的,收银的小姑娘问我是不是要聚会,我说不是,她就不再问了。小票现在还在,酒早就没了。
那段时间我被问了不下十次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能喝酒。来问的有时是亲戚,有时是邻居,有时是微信上不太熟的人,仿佛我忽然成了一本手册。我每次都答不好,因为我自己也在等一个答案。
老家的说法是七七四十九天。外婆是十一月二十七号凌晨走的,走的时候窗外下着很小的雨,打在晾衣杆上,声音像有人在数数。我妈把日历翻出来,一天一天划,划到第四十九天,正好是一月十四号。那天我舅舅从合肥赶回来,带了一瓶口子窖,说,今天可以了。
我们没有喝。那瓶酒放在供桌旁边,一直放到开春。我记得清楚,因为瓶盖上的红封条被香灰落了一层,我妈擦桌子的时候绕开了它。后来是小年夜,她拿它出来,倒了一小盅,摆在外婆的照片前,说,妈,过年了。那一盅最后是倒掉的,谁也没喝。
关于那个期限,我听过三种说法
第一种是四十九天,说是魂还没走远,家里不能有热闹气。第二种是一百天,讲究的人家连红衣服都不穿。第三种是三年,这个我只在一位姓周的老先生那儿听过,他说旧时守孝三年,酒肉都免,现在没人这么做了,但心里那道坎,还是三年。
周先生是外婆的老邻居,住三号楼,今年八十一岁,牙掉得只剩三颗。我去看他那天,他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瓶自酿的米酒,说,我老伴走了六年,我到现在一个月只喝一回,每回就一小盅。他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指比了个高度,大约两指宽。
说实话,我不太信「必须多少天」这种说法。这条我认。真正让人不敢碰酒的,从来不是规矩,是那种奇怪的亏欠感——好像一喝,就等于承认日子还能照常过。而日子照常过,是那时候最让人难受的事。
我第一次真正喝酒,是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九号,外婆走后第一百一十二天。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同事小赵拉我去楼下小馆子,点了一盘毛豆、两个菜,他给我倒了半杯啤酒。我端着杯子愣了很久,泡沫都消下去了。他说,喝吧,喝了就当她看着你喝。我喝了。那半杯啤酒是温的,一点都不好喝。
后来我就渐渐能喝了。清明回去上坟,也带酒,倒在坟前的土里,倒的时候手会抖一下,怕倒多了浪费,又怕倒少了不诚心。这种犹豫持续了大概两年。
如果你也在等一个日子
我的答案是:没有一个所有人家通用的日子。四十九天、一百天、三年,都是别人替你算的。你要等的那个日子,是你某天端起杯子,不再觉得是在背叛谁的时候。它可能来得早,也可能来得晚,没有对错。
唯一我想说的是,别急着用一杯酒去证明自己已经好了。有些人是用一杯酒开始想念的,有些人是用一杯酒结束想念的,这两件事看起来一样,其实差得很远。
那瓶口子窖后来大半瓶都挥发光了,瓶底剩一层,我妈没舍得倒,拿保鲜膜封着,一直放在橱柜最里面。上个月我回去,看见它还在,封膜上落了灰。我把它擦干净,放回原处,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