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号,下午第三节课。文学院 302 朝西的那几扇窗,四点十分以后会把光斜斜地推到最后三排,推到我前桌的椅背上,再推到他搭在桌沿的手背。我那天穿的是件洗旧了的米色薄卫衣,袖口有点长,笔帽老是滑进去。他坐在我右边,草稿纸写满了半张,忽然把笔一放,伸手把我连人带椅子往他那边拖——椅子没有轮子,只在地板上刮出很短的一声,然后他就把我整个人抱起来,放在他膝上。
我没有预兆地被抬离了地面,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作业本别掉」。他左手托着我的腰,右臂从我背后绕过来,把我圈住,下巴抵在我肩头偏后一点的位置。桌面上,我的作业本被推得更远了一点,翻到的那页写着三道推导题,第二道我算错了,叉号划得很重。教室里还有七八个人,前排的女生戴着耳机,后排靠门那排有两个人在低声聊昨晚的排球赛。没人抬头。窗外的梧桐刚开始冒芽,风一阵一阵地来,光也跟着晃。
他把下巴搁上来,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说:「你写,我看着。」我低头去拿笔,笔帽又滑进袖口了,他很自然地用右手替我抽出来,把笔帽咬在唇边,再放回我掌心。笔身是温的。我写第一行的时候,手臂的角度整个不对,字歪得厉害,连带那几个偏旁都往左下角泻。我停了一下,说「这个姿势写不好字」。他说「那就写歪的」。后来那页纸上真的一整页都是歪的,从左边斜到右边,像被风推过。我居然没再擦掉重写。
图 / 类似那天 302 教室后排的光——纸是米白的,笔迹是歪的。
过程大概持续了四十分钟。中间有一回,监课的老周从前门进来走了一圈,走到我们这排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我整个人绷紧,连呼吸都收着。结果他只是把我桌上那本《夜航西飞》拿起来翻了两页,说「柏瑞尔·马卡姆,好」,又放回去,走了。他走后两秒我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他在我背后也跟着抖,胸口一起一伏贴着我的背。那四十分钟里我写完了作业本第五页到第七页,一共三道大题、十一个步骤,其中第二个步骤他伸手替我修改了一个符号,正负号,从负改成正。我说「你知道答案?」他说「不知道,但你觉得正的更像对的」。荒谬的是,第二天对答案,那一步确实是正号。
说实话,「抱着写作业」这件事在外人眼里大概很像偶像剧的截图,我看了也不完全否认。但我真正记得的,不是被圈住的姿态,是他咬笔帽时唇齿上留的浅痕,是我歪着写字时他不出声地把草稿纸挪到我这一侧的手指,是老周翻那本《夜航西飞》翻得那么随意却偏偏看了书名,是下课铃响以后他放开我,说「你自己坐回去写字会突然变好吃力」——然后我真的坐回去,觉得那张椅子上少了一整个人的重量。我在这个站上写东西,从来不是想把它写成一场甜蜜。我只是觉得,四十分钟里那两个小时我们都没有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事:题做完了,书翻了,光落了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