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十分,我站在十号线从国贸往双井方向的第三节车厢里,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手机音量没关,屏幕上是某个资讯平台的信息流。我余光扫过去,看到一个标题——「地铁挂空挡被教练砰砰砰by新婚妻子」。他拇指在上面停了不到半秒,滑走了。又滑回来。然后点了进去。

那个停留的动作——先滑走,再滑回来——像一根细针扎进我眼睛。他明明知道这东西大概率是垃圾,可那个"砰砰砰"和"新婚妻子"像两个钩子,把他拽回去了。我数了一下,从东单到双井,他读了那篇文章大概四十七秒,中间笑了一下,撇了撇嘴,退出来,又刷了三条短视频。

我回家把这句话原样敲进搜索框。跳出来的东西比我预想的更烂:同题换皮的几十个页面,有的连"地铁挂空挡"五个字的解释都不给,直接铺满弹窗广告。有一篇写于 2025 年 11 月 3 日的帖子,标题一模一样,正文第一段是"近日,一则关于地铁挂空挡的消息引发热议"——连"挂空挡"是汽车术语还是地铁操作都没说清楚。

这就是我愤怒的来源。不是气有人写这种东西,是气它们把"具体"两个字偷走了。那个灰卫衣男人掏出手机,本来是想看一条真实的消息——地铁到底有没有"挂空挡"这回事、教练是谁、新婚妻子为什么出现在标题里——结果他得到的是四十七秒的噪音。他划走的动作那么熟练,说明他早就习惯了被耍。习惯被耍才是最让我难受的地方。

我做这个站,三年了,写过的每一篇东西都要先问自己:里面有没有一个能站住的名字、一个能算出来的数字、一个别人能复述的动作。比如 2024 年 5 月我在劲松桥底下拍到的那辆 312 路公交,司机姓赵,车牌尾号 0437,他等红灯的时候把搪瓷杯放在方向盘前面那块小台子上,盖子没拧紧,刹车的时候晃出一圈水渍。这种东西写出来,一个人才会记住。而"地铁挂空挡被教练砰砰砰by新婚妻子",连标题里的"教练"是谁都没人知道,十有八九是编的。

我明确说一句有争议的:这类标题不该被"优化",该被直接删掉。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流量生态、是算法推荐、是用户自己点的。可用户点的前提是有人把钩子做出来挂在那里。我认识一个在资讯平台做内容审核的姑娘叫周敏,2025 年秋天她告诉我,光她一个人一天要处理两百多条这种同题换皮的垃圾,平台的处理方式是"降权"——不删,只是不给推荐。她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降权等于给它留了一口气,等下一个热点它又活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灰卫衣男人的动作写进本子里的时候,窗外正好过了一辆地铁,十号线,地面那段,声音闷闷的。我想,如果哪天他再划过类似的标题,能有一个页面让他点进去之后看到的是真的东西——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一个能对上的数字——那我这三年就没白写。这篇东西写得急,话也重,但每一句我都能指出来源。这就是我和那个标题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