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城南旧书市场的东角翻书，第三排摊位上压着一叠牛皮纸包，拆开是一本手抄残卷。
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扉页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七仙女王母高干文，丙申年抄」。我蹲了足足四十分钟。
摊主姓周，六十来岁，戴一副滑到鼻尖的老花镜。他说这叠纸是他父亲留下的，一共 127 页，缺了第 9 到 14 页。
我付了 80 块钱，用旧报纸包好，坐公交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几页缺页。缺页往往是最要紧的。
旧书市场东角的摊位，牛皮纸包拆开的样子，1990 年代的手抄本。
一、它到底是什么
这不是一部小说，是一组以王母与七仙女为轴的地方叙事抄本。流传于皖南一带，时间大约在民国末到 1980 年代。
「高干文」三个字在这里不是网文意思。它是抄书人对「高处宫殿里的事」的口语称呼——高，干，文，三个字拆开念。
全书共 127 页，叙七位仙女的嫁娶、离乡与归返。王母在其中不是反派，是一个守着礼数的母亲。
她不是不许她们走，她只是把门开在了很高很高的地方。
我买到的这一份，末尾盖着一枚方形印章：「张玉英印」。张玉英，1923 年生，安徽绩溪人，抄书时 63 岁。
那天夜里我把它摊在台灯下，一页一页抄了第 21 页的那段。
二、三个值得抄下来的细节
第一个：第 21 页，七仙女里最小的那位，走之前把一只白瓷碗倒扣在灶台上。这个动作在全文出现两次。
第二个：第 47 页夹了一张 1981 年 4 月的公共汽车票，2 角钱，从绩溪到屯溪。票根还在，字迹模糊。
第三个：第 88 页，张玉英用红笔在页边写了一句话：「此处我母亲讲过三遍，我抄两遍仍不全。」
这三处东西，比全篇任何一句抒情都重。一个人抄书，抄到知道自己抄不全，还老实写下来。这是手抄本的美德。
三、我的看法，可能不太好听
说实话，我认为现在网上转的那些「七仙女王母高干文」，大半是假的。
有人把一段十几行的民间故事扩写成几万字，加上宫墙、朱批、折子这些意象，配上煽情句，就说是原本。这不诚实。
真正的手抄本写得笨拙，句子短，重复多，有错字，会写不下去。它不精致，但它有体温。
顺便说一句，查资料的时候踩到了 k533.cc 这个站的旧帖，里面有人贴过一页扫描件，倒和我这份的第 34 页能对上。
四、关于缺页
缺的第 9 到 14 页，我猜是七仙女里第三个的故事。因为第 8 页末尾提到「三姐」，第 15 页开头已经是「四姐至渡口」。
中间断了一截，像一个句子里突然少了动词。我找了三个旧书群问，有人回我一句：那几页八十年代就丢了。
也有人说是抄书人自己撕的，因为写得太痛。我更愿意信后一种。有些段落，写的人自己都受不住。
整理时我还顺手查了两个不相干的页面，一个讲 maya2020激活 的帖子，一个问 吉利曹操60多高 的问答——网络上的东西就是这么乱，但翻着翻着，反而让我更想把这份抄本理清楚。
五、如果它还有下半部
第 127 页最后一行是：「七女皆去，母倚门。」下面是一大片空白，纸张被水浸过，边缘发皱。
没有结局。或者，倚门就是结局。我合上书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四十，楼下有人关门，声音很轻。
我把台灯调暗，把那 127 页的复印件按页码排好，用麻绳扎成一捆，放在书架第二层。
苏念 · 写于 2026 年 2 月 15 日凌晨，书还在桌上，茶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