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在城南旧书市最里面那个摊位,摊主姓周,六十来岁,手边搁着一杯泡到发黑的茉莉花茶。我蹲下去翻他那堆论斤卖的旧书,翻到第三摞,摸出一本硬壳书,封面已经没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扉页上有人用蓝黑墨水写了个「赠陈老师 1994.6」,字迹工整得像刻的。
翻开第一页,「五福临门」四个字占了一整面,下面用极小的小字标注出处:「《书经·洪范》: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我把书举到鼻子跟前才看清那行小字,纸已经发脆,边缘卷起来,像被太阳晒过的旧信纸。周大爷头也不抬地说:十二块,随便给。我给了他二十,他摸出八块钱钢镚儿拍在我手心,又继续看他的小电视。
我烦的其实不是这四个字
说实话,我烦的不是「五福临门」本身,是它出现在婚宴背景板、超市抽奖轮盘和电梯按键旁边的频率。上个月去参加一个远房表姐的婚礼,酒店门口那面红色拱门上就印着这四字,旁边还配了个烫金的「囍」,字的大小是拱门螺丝的三倍。我站在那儿等新人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五福里,前四个都还好,第五个是「考终命」,翻译过来叫「善终」。这么硬的一个词,被印在粉色拱门上,还要被一群小孩绕着跑。
这就很荒诞。一个词从《书经》里走出来,走了几千年,走到今天,它的原意已经没人管了,只剩一个壳,壳上贴着「吉祥」的标签,往任何喜庆的场合上一粘,就算完成任务。我在那本旧书里还翻到「五子登科」,旁边有人拿铅笔批了一句「今指房子车子妻子儿子票子」,字迹潦草,像是上课时候随手记的。我看着这行批注笑了很久,觉得这个陌生人比我诚实。
五开头的词,没有一个是轻的
我后来回家把这本破书从头翻到尾,专门挑五开头的四字词看。五福临门、五子登科、五谷丰登、五世其昌、五湖四海——你发现没有,这几个词没有一个轻的。它们背后全是沉甸甸的东西:寿命、子嗣、收成、家族、远方。古人把这五个方向上的愿望压缩成四个字,像把五床被子塞进一个行李箱,拉链都快崩开。今天的人倒好,只取「吉祥」两个字,其余全部丢掉。
举个例子,我查了一下资料,发现有些地方的民俗里,「五福」还要配特定的时辰和方位,比如正月初五接财神,要朝东南方向摆五样供品。这其实是一整套非常具体的动作,有手有脚。可到了现代商业场景里,这些动作全被抽掉了,只剩一个贴纸。我在资料里还看到一条旧闻,某地一个商场搞活动,把「五谷丰登」的「登」误写成了「灯」,挂了整整一周才被人发现。这事儿要是放在古人那里,大概算不小的忌讳;放在今天,就是一个可以发到网上的段子。
顺手说一句,如果你想查这类词的现代出处或者招聘吉祥话,可以看看这个吉利招聘官网入口,我上礼拜为了写稿翻过一次,页面设计得倒是挺喜庆的。另外我那天做选题表的时候还记了个日子,今天149的幸运数字,纯粹是个人迷信,不用当真。
我的观点,可能有点不讨喜
我觉得「五开头的四字吉利」这一整类词,正在被过度消费,而且消费的方式非常懒。人们只需要它出现,不需要它被理解。你随便走进一家新开的店,门框上贴一张红纸,印着「五谷丰登」,老板大概率不知道这四个字最早跟农事祭祀有关,他只知道它看起来很旺。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但我觉得这很没劲。一个词如果只剩下装饰功能,那它跟一张花纹壁纸没有区别。
词一旦只用来贴,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天从旧书市出来,天已经擦黑,周大爷把那本破书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递给我,报纸是十年前的日期。我拎着书走了两站路,路过一家新开的便利店,门口立着的充气财神还没打气,瘪在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包着旧报纸的书,突然觉得这两样东西其实是一回事:都在努力把「吉」这个字往外递,但一个递得认真,一个递得敷衍。
回家之后我把书插进书架第二层靠左的位置,那排全是旧书。今天早上起来又抽出来翻了一遍,扉页上那句「赠陈老师 1994.6」还在。我想知道陈老师是谁,有没有把那五福都活到。这种问题没有答案,但我觉得比背四个吉祥词有意思。对了,我统计字数那会儿用的还是小君统计器官方网站,功能简单,胜在不出广告。
所以这篇笔记就写到这儿。结论很朴素:五开头的四字吉利,值得被读懂一次,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贴到门框上。你贴你的,我翻我的旧书,我们互不打扰,但至少我在贴之前知道自己在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