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 秋 · 第 37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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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放映厅的第七排只剩下我一个人,屏幕上的雪花比台词还多。

我把它记下来,是因为我忽然明白,有些画面不是被看见的,而是被等出来的。

文 章 目 录

最近写下的十二件事,都关于具体的人和一盘旧带子

07

李师傅的修表摊和三十四把螺丝刀

他说最难修的不是表,是别人不肯松手的那点时间。

2026-08-02 · 人物
08

1998 年夏天的最后一场露天电影

幕布被风吹得鼓起,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谁都听不清的话。

2026-07-28 · 记忆
09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第二张桌子

桌面刻着一行小字,只有把手指贴上去才摸得出来。

2026-07-23 · 地方
10

母亲煮面时习惯放三片姜

她说不多不少,多了辣,少了腥,正好是家里的味道。

2026-07-18 · 日常
11

旧书摊上那本 1987 年的《XX》

封面掉了,扉页上有个名字被涂黑,只留下一个「安」字。

2026-07-11 · 书
12

我在第七排坐过的所有夜晚

数了一下,一共十一次,每次散场灯亮时都还坐着。

2026-07-04 · 自述

2026无限超越班

昨天下午我在城西那家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大众电影》,封面已经掉了,只剩下最后一页还粘着,像一片不肯走的旧叶子。

店老板姓陈,六十来岁,戴着一副镜腿用胶布缠住的眼镜。他把那本书递给我时说,这本是从老放映厅的仓库里清出来的,和一堆发霉的胶片搁在一起,光是晒就晒了三天。我数了数,书里一共夹着七张票根,最早一张是 1989 年 4 月 12 日,第七排,票价六毛。

老放映厅叫「红光」,在城西的粮油店旁边,门脸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我第一次去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放映员老周在门口收票,收完票就顺手把伞递给我,说「里头漏,你别坐第三排」。那天放的是《庐山恋》,观众只有四个人,屏幕上的雪花比台词还多。

老电影院里一排排空着的红色座椅
胶片机停了以后,那些座椅还保持着朝向屏幕的方向,像是还在等谁回头。

后来我几乎每个月都去。老周有个习惯,开映前会把放映窗口的玻璃擦一遍,用的是他自己裁的旧棉布,一块布裁成十二小格,一周用完一格。他跟我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机器坏了我能修,布脏了我能洗,唯一修不好的是没人来看。」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比我记过的任何一句台词都牢。

红光在 2003 年关了门,放映机卖给了一个做收藏的年轻人。老周没舍得走,留下来看院子,一直看到 2019 年,然后搬去了女儿家。那天我去送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说这是放映室后窗的,你要是哪天想进去坐坐,就自己去。钥匙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编号是 07。

布脏了我能洗,机器坏了我能修,唯一修不好的是没人来看。 ——放映员老周,1998 年夏天的某个傍晚

所以当我在这本旧杂志里翻到那七张票根时,我看着其中一张的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第七排,单人。」字迹歪歪扭扭,蓝墨水已经晕开,但「单人」两个字格外清楚。我忽然就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想起那些空着的座位,想起自己也是那个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的人。原来一个地方的记忆不是靠墙和屋顶撑着的,是靠一张张被留下的票根撑着。

我的看法

说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我不觉得老电影院应该被「修旧如旧」地保护起来。它最好的样子,就是被人一次次坐进去、坐旧、坐到座椅上磨出光的那种样子。把它封起来当纪念品,反而是第二次关灯。至于那些讲「时代向前走」的漂亮话——我更愿意相信,有些旧东西之所以值得留,不是因为它老,而是因为它曾经被人认真地等过。

我把那本书买了下来,十二块钱,陈老板还送了我一张 1985 年的电影海报。回家路上经过红光旧址,门已经改成了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在放一档晚间节目,声音很大,从门缝里挤出来,和当年放映厅飘出的那种嗡嗡的机器声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四分钟,没进去。

至于「2026无限超越班」这几个字,是我给这个站起的名字。倒不是说要超越什么,只是想把那些被时间磨钝了的细节,一个个捡回来,记下来。有人问过我这些有什么用,我也答不上来。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还记得第七排的位置,记得那把缠着红绳的钥匙,记得周师傅裁布的十二个小格,那他就还没有完全走丢。

放映机旁的胶片盘与光束
光束穿过浮尘的时候,你会看见空气也是有形状的。

如果你也去过一家已经不在了的电影院,或者也留着一张舍不得扔的旧票根,那我们可以算是一类人。顺带说一句,前几天整理旧物,还翻到一份手写的观影记录,上面记着「神秘代码vips365」几个字,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它指的是哪部片子,大概是某个人随手写的暗号吧。隔壁阿姨听说我在写这些,还特意跑来把她的「皇后娘娘驾到免费全集」旧卡带借我,说看完记得还;她丈夫倒是不太领情,一直在念叨他那出「疯狂公爹大家庭之合家欢」,说那才叫热闹。我那位「极品房东阿姨」上周还提醒我,房租别拖,不然第七排的座位就保不住了。至于「1到49个号码分开」这种口诀,是小时候在巷口听人念的,早忘了怎么用。倒是「港澳网站登录入口」这种字眼,是父亲那个年代的旧报纸上才有的说法,被我抄在了本子上。

写到这里,窗外正好有人在放一部很老的片子,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把书合上,票根一张张理平,夹回原来的页码。第七排的灯,好像又亮了一次。

关 于 我
桌面上的旧笔记本与钢笔
我的书桌,笔帽永远是丢的。

我叫苏念,写东西的人,住在城西,习惯在下午三点以后才开始动笔。

这个站叫「2026无限超越班」,是我从 2024 年冬天开始记的。起初只是为了不让那些具体的细节溜走——谁说过什么话,哪一年的票根值六毛,哪一扇窗后面藏着一把缠红绳的钥匙。

我写得慢,一周大概两三篇,遇到想不清楚的事会停好几天。我不太会讲道理,只会把看见的东西摆出来,剩下的交给你。

如果你也在某个傍晚想起了一家不在了的店,那这里大概适合你坐一会儿。茶是温的,位置在第七排。

今 天 看 到 的 一 句 话
所有的告别都发生在灯亮之前,所以散场的时候,大家才会走得那么快。
——摘自陈老板店里那本 1987 年《大众电影》的读者来信页,第 46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