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鱼的老周蹲在墨绿色塑料盆旁边,手背上的冻疮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银鳞。他把那筐鲫鱼从三轮车上拖下来的时候,鱼尾还在甩,水珠溅到旁边卖豆腐的木板招牌上,把“卤水豆腐”四个字洇湿了两个。老周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今天水凉,鱼醒得慢。”然后抄起那根用了至少五年的木棍,开始搅水。棍子砸下去第一下,水就疯了——那团原本还算清澈的水,在一秒之内被捣成了泡沫,白花花地浮了一层,像谁把一整罐洗衣粉倒进了池塘。我站在摊位前,鞋面湿了,鼻子里全是鱼腥和冰水混合的气味。老周继续捣,动作节奏稳定得像个钟摆,每一下都让泡沫翻涌一次,那些鲫鱼在泡沫底下翻着银白色的肚皮,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念某种没人听得懂的经。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火了。可能是那根木棍——它太旧了,表面被水泡得发黑,裂缝里钻出细小的木刺,每一根刺都像一句没说完的脏话。也可能是因为站在我左边的那个女人,她穿着玫红色棉睡衣,牵着一只泰迪,对着鱼摊喊了一句:“老板给我捞那条大的,对,肚皮最白的那条。”——她挑鱼的标准是肚皮白不白,好像鱼是一件需要漂白的衬衫。老周用抄网捞起一条,扔在秤盘上,鱼在铁盘里弹了两下,泡沫从网眼里滴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水泥地上。那条鱼最后被装进黑色塑料袋,女人接过去,泰迪凑上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四十秒之前那条鱼还在水里吐泡泡,四十秒之后它被拎着走远,尾鳍还在袋子里拍打,像一面小旗子在投降。

我掏钱买了三条小鲫鱼,其实我根本不打算做鱼。老周找我零钱的时候,我问他:“你每天这么搅,水不都成沫了吗?”他愣了两秒,咧嘴笑了,露出上排第三颗牙的缺口:“沫就沫呗,沫又不要钱。”这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泥底。我拿着那袋鱼站在菜市场出口的台阶上,看他把泡沫舀出去泼进下水道,再拧开水龙头续上清水,动作熟练得像在给一缸金鱼换气。水又清了,下一轮鱼倒进去,下一轮木棍砸下去。水都被捣成了泡沫,泡沫被倒掉,新水灌进来,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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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我对这件事的愤怒有点不讲道理——人家卖鱼当然要搅水,让鱼活泛起来才好卖,这是行规。但让我真正厌烦的,是那个循环本身。捣成泡沫,倒掉,换新水,再捣成泡沫。我后来把三条鲫鱼送给了小区门口修鞋的徐师傅,他老婆用雪菜烧了一锅,晚上七点给我端来一小碗,汤浓白得像牛奶。我喝了两口,忽然觉得那个味道和早上看见的泡沫有一种隐秘的亲戚关系。说实话,我认为所有被反复搅拌到面目全非的东西都该被警惕——包括某种腔调,某种腔调里反复使用的“诗和远方”,某种会议上被捣成泡沫的数据,某种把每句话都搅出白沫的社交热词。它们看着热闹,底下什么都没有。

下午三点我又路过旧码头,老周的摊位上摆着新的一筐鲫鱼,木棍靠在铁桶旁边,地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没干透的泡沫痕迹,被阳光晒成薄薄一层白膜,像一张撕碎的信纸。我站在那儿看了十几秒,忽然想到:也许明天早上七点四十,我还会来。不是为了买鱼,就是为了再看一次水被捣成泡沫的那一瞬间——那里面有一种极其暴烈的温柔,像有人把一整片湖塞进塑料袋里,还打了个死结。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泡沫和木棍的虚影,发到朋友圈配了六个字:水都被捣成了泡沫。三分钟之后有人评论:“这是哪家店?鱼新鲜吗?”我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