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个礼拜，我回了趟外婆家。老房子还没拆，门口那棵泡桐树已经高过了二楼窗台。下午三点多，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我推开西边那间堆杂物的屋子，地上摞着几个纸箱，最上面那本练习本露出来一个角，封面上印着“一年级 口算练习册”，下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苏念，1998年10月14日，五角场小学一年三班。
我蹲下来翻了翻。里面全是100以内的不进位加法口算题，一页40道，用铅笔写满了答案。36+21，45+13，52+26，数字都写得很大，挤在横线上，因为太小还不会把字收进格子里。翻到第三页，看到一道 44+35，旁边用橡皮擦出一片黑乎乎的印子，原答案写的是 89，擦掉改成 79，又擦掉，最后写了个 88。我盯着那个 88 看了很久，笑了。小孩子那种“改来改去最后自己都迷糊了”的样子，全都留在纸上了。
这本练习册让我想起很多事。那会儿每天放学回家，外婆会在八仙桌上铺一块旧报纸，把本子摊平，铅笔削好放在旁边，然后自己去灶披间炒蚕豆。我坐在那儿写口算题，嘴里念着“个位加个位，十位加十位”，铅笔尖断了就用小刀自己削，削得歪歪扭扭的，铅芯断在木头里，急得想哭。外婆头也不回地说：“慢慢来，又没有人在催你。”这个场景我后来在很多个加班的夜里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的“慢慢来”是真的慢。
说起来有点好笑，我现在对“口算”这件事有种奇怪的执念。刷到短视频里有人教小孩“100以内不进位加法”的速算口诀，我会停下来看。前阵子还在一个旧书摊上淘到一本1987年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的《小学数学口算卡片》，摊主姓沈，山东人，在五角场那边摆了十几年的摊，他说这本卡片是他儿子用过的，儿子现在在深圳做芯片。我花了八块钱买下来，沈老板还非要送我一沓白纸。
为什么非要手写下来呢？我也说不太清。可能因为100以内的不进位加法是很多人数学的起点，也是某种“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刻。那时候错一道题，橡皮擦掉重写就好了，日子本身不会留下痕迹。不像现在，很多事擦不干净。1790五角场那条老街上的房子拆了又建，沈老板的旧书摊也常常下雨不出摊，但只要翻开那本练习册，44+35 还等在那里，答案可以是89、79或者88。
我后来把外婆家那本练习册带回来了，放进书架最下面那层，跟初中时候的错题本摆在一起。前两天儿子问我一道100以内的不进位加法口算题，15+23，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说“38？”我说对。他用橡皮擦了一下桌上的铅笔灰，说“爸爸你怎么什么都会”。我说我不会的多了。但那一刻我想起外婆说的“慢慢来，又没有人在催你”，又想起沈老板那沓白纸。我把白纸从抽屉里翻出来给他，说，写错就擦掉，不着急。
这本练习册还在我书架上。前几天我又翻开看了看，在最后一页发现一行很小的铅笔字，是我妈的字迹，写着“1998.10.14 买于五角场新华书店 三块二”。三块二，1998年。那天我坐在地板上，发了很久的呆。我想我大概会一直留着这本练习册，不为别的，就为那行小字，和那三天都没算对的44+35。
如果你也在翻旧本子的时候，看到过这样的100以内的不进位加法口算题，你大概能懂我在说什么。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比后来任何漂亮的笔记都诚实。——顺便说一句，超越极限1.9正式版隐藏密码这种老游戏的口算彩蛋，我也在旧论坛里翻到过，跟练习册一样，都是慢时代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