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多,1790五角场靠西的那排铺子前面,一个修表的老人把工作台搬到了人行道上。玻璃柜擦得很亮,柜里垫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有七个格,每个格里放三枚表带扣。他抬头问我要不要修表,我说没有表。他说,那你站这儿看什么。我说看你怎么拆。他笑了,说拆比装容易。
他姓周,街口粮油店的老板娘喊他周师傅,我后来也这么喊。周师傅的那块表是块旧上海牌,机械的,表盘发黄,指针停在十点十分。他说这是他八三年买的,一直走到去年冬天才停。停的那天他没修,搁了半年。我问他为什么现在拆。他说,昨天梦见它响了,醒了就坐不住,想听听声音。
拆比装容易。这句话我在回去的路上想了很久。
他拆的时候,最小的那颗齿轮直径大概只有三毫米,掉进蓝布格子里,几乎看不见。他用一根牙签蘸了一下,牙签尖上就沾住了。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用马克笔写着「修表·换电池·配表带」,纸板下角被雨水泡过,鼓起一个包。我数了一下,那块纸板上的字一共十一个字,写错了一个,「换」字的提手旁漏了一横,后来用黑笔补上去,明显比原来的粗。
我把这事记下来,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对这条街知道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我在这附近住了三年多,走同一条路,在同一个转角等灯,但我叫不出任何一家店的老板姓什么。周师傅是第一个。后来我又去问粮油店的老板娘,她姓陈,安徽人,说这条街上的招牌换过三轮,最老的那批是木头的,现在还挂着的只剩两家。我数了一下,十九家店面里有十三家的招牌换成了打印的喷绘布,风一大就哗啦啦响。
风一大就响。我第一次觉得,一条街是会说话的,只是它说的是另一种语言。
我承认我可能有点把这事想得太重了。周师傅修完表,拧了两圈发条,表走了。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听他那个八三年买的东西重新开始一秒一秒地计数。然后他把表放回柜里,说今天不修了,天要黑。我问他明天来吗。他说来,只要不下雨。说完他推着小车往巷子里走,车轮压过地砖,咔哒咔哒,像某种很慢的节拍器。
后来我在巷口碰到一个遛狗的女孩,狗绳上挂着一个塑料小牌,印着「旺角五金·办证」的电话。我问她这牌子哪来的,她说家门口捡的,觉得好看,就挂上了。我们聊了大约五六分钟,她提到自己在一所职业院校读数控,今年六月毕业,工作还没定。她说她爸就是修表的,但不是周师傅,在另一个区,摊子已经收了。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狗绳拖在地上,牌子一下一下磕着地砖。
关于这条街的更多零碎,我之前写过几篇,散的:比如那个能自动挑号的全自动选号器,是街尾彩票店老板的私藏;比如周师傅柜子角落压着一张便签,写着4k修复视频网页版入口,是他孙子教他找老电影的;又比如粮油店陈姐说,年轻时候在镇上庙会看的七仙女下凡岑梦凡纪倩倩,她至今还能哼两句。这些事都发生在这儿,可你要是问随便一个路过的年轻人娘娘庙指的是哪个娘娘,大概没几个答得上来。我也答不上来。我甚至不确定这些东西该被记下来,还是本来就该散掉。
前阵子陈姐让我帮她找多多买菜客服电话24小时人工,说团购的鸡蛋少了六枚,打了三遍都不通。我在她店里坐了半小时,看她对着手机一遍遍按数字。后来通了,对方说会补,第二天补了,只补了四枚。她把剩下两枚的账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已经写到第三十几页,每页都是一行一行的数字,末了圈一笔。
她圈那两笔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两个鸡蛋捏在手里。
我有时觉得记这些没什么用。街要改造,招牌要统一,摊子要收,这是常事。我写周师傅那块上海牌,写陈姐那两个鸡蛋,写一个捡来的狗牌,能改变什么。可我又不愿这么算了。有天半夜我在楼下遇到一个算号的中年人,他说他每天要琢磨帮我149选3个数字这种事,琢磨得头发都白,我说这有用吗,他说不一定有用,但不琢磨更没用。我后来想,他这句话跟周师傅那句「拆比装容易」,大概是一个意思。
还有个细节。周师傅的玻璃柜右上角贴着一张很旧的纸,上面是打印的完美女人生活表,六点半起床、七点喝水、十点面膜。他说是捡的,觉得好玩,就贴上去了。我问他你也照着做吗。他说做不了,他四点就起,给摊子摆位置。
写到这儿我还是困惑的。我不知道这条街该被怎么记住,也不知道我这些记录算不算记忆,还是只是我一个人的偏执。我只知道明天四点,如果不下雨,周师傅还会在那儿,蓝布有七个格,第七格空着。我想再去一次,问问他那块表,到底修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