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0五角场 2026 · 05 · 20

关于1790五角场的一些记录

昨天下午四点多,我在一家修表摊前站了二十分钟,看老人把一枚停摆的表拆成三十几个零件,又一个个装回去。这篇写的是那条街,也写是那些我还没想通的事。

· · · 细节 / 疑问 / 记录

昨天下午四点多,1790五角场靠西的那排铺子前面,一个修表的老人把工作台搬到了人行道上。玻璃柜擦得很亮,柜里垫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有七个格,每个格里放三枚表带扣。他抬头问我要不要修表,我说没有表。他说,那你站这儿看什么。我说看你怎么拆。他笑了,说拆比装容易。

他姓周,街口粮油店的老板娘喊他周师傅,我后来也这么喊。周师傅的那块表是块旧上海牌,机械的,表盘发黄,指针停在十点十分。他说这是他八三年买的,一直走到去年冬天才停。停的那天他没修,搁了半年。我问他为什么现在拆。他说,昨天梦见它响了,醒了就坐不住,想听听声音。

拆比装容易。这句话我在回去的路上想了很久。

他拆的时候,最小的那颗齿轮直径大概只有三毫米,掉进蓝布格子里,几乎看不见。他用一根牙签蘸了一下,牙签尖上就沾住了。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用马克笔写着「修表·换电池·配表带」,纸板下角被雨水泡过,鼓起一个包。我数了一下,那块纸板上的字一共十一个字,写错了一个,「换」字的提手旁漏了一横,后来用黑笔补上去,明显比原来的粗。

街边的旧铺子和褪色的招牌
那块蓝布上的第七格空着,周师傅说那里原本放摆轮,去年掉了,一直没配到。

我把这事记下来,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对这条街知道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我在这附近住了三年多,走同一条路,在同一个转角等灯,但我叫不出任何一家店的老板姓什么。周师傅是第一个。后来我又去问粮油店的老板娘,她姓陈,安徽人,说这条街上的招牌换过三轮,最老的那批是木头的,现在还挂着的只剩两家。我数了一下,十九家店面里有十三家的招牌换成了打印的喷绘布,风一大就哗啦啦响。

风一大就响。我第一次觉得,一条街是会说话的,只是它说的是另一种语言。

我承认我可能有点把这事想得太重了。周师傅修完表,拧了两圈发条,表走了。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听他那个八三年买的东西重新开始一秒一秒地计数。然后他把表放回柜里,说今天不修了,天要黑。我问他明天来吗。他说来,只要不下雨。说完他推着小车往巷子里走,车轮压过地砖,咔哒咔哒,像某种很慢的节拍器。

说实话,我不同意「老东西比新东西值钱」这种话。多数老东西就是老了,零件配不到,防水早就失效,修一次的钱能买三块新的。真正让我站着看完的,不是那块表,而是一个人肯为一件停摆的东西停下手里的生意,听它重新走。

后来我在巷口碰到一个遛狗的女孩,狗绳上挂着一个塑料小牌,印着「旺角五金·办证」的电话。我问她这牌子哪来的,她说家门口捡的,觉得好看,就挂上了。我们聊了大约五六分钟,她提到自己在一所职业院校读数控,今年六月毕业,工作还没定。她说她爸就是修表的,但不是周师傅,在另一个区,摊子已经收了。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狗绳拖在地上,牌子一下一下磕着地砖。

关于这条街的更多零碎,我之前写过几篇,散的:比如那个能自动挑号的全自动选号器,是街尾彩票店老板的私藏;比如周师傅柜子角落压着一张便签,写着4k修复视频网页版入口,是他孙子教他找老电影的;又比如粮油店陈姐说,年轻时候在镇上庙会看的七仙女下凡岑梦凡纪倩倩,她至今还能哼两句。这些事都发生在这儿,可你要是问随便一个路过的年轻人娘娘庙指的是哪个娘娘,大概没几个答得上来。我也答不上来。我甚至不确定这些东西该被记下来,还是本来就该散掉。

前阵子陈姐让我帮她找多多买菜客服电话24小时人工,说团购的鸡蛋少了六枚,打了三遍都不通。我在她店里坐了半小时,看她对着手机一遍遍按数字。后来通了,对方说会补,第二天补了,只补了四枚。她把剩下两枚的账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已经写到第三十几页,每页都是一行一行的数字,末了圈一笔。

她圈那两笔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两个鸡蛋捏在手里。

我有时觉得记这些没什么用。街要改造,招牌要统一,摊子要收,这是常事。我写周师傅那块上海牌,写陈姐那两个鸡蛋,写一个捡来的狗牌,能改变什么。可我又不愿这么算了。有天半夜我在楼下遇到一个算号的中年人,他说他每天要琢磨帮我149选3个数字这种事,琢磨得头发都白,我说这有用吗,他说不一定有用,但不琢磨更没用。我后来想,他这句话跟周师傅那句「拆比装容易」,大概是一个意思。

还有个细节。周师傅的玻璃柜右上角贴着一张很旧的纸,上面是打印的完美女人生活表,六点半起床、七点喝水、十点面膜。他说是捡的,觉得好玩,就贴上去了。我问他你也照着做吗。他说做不了,他四点就起,给摊子摆位置。

写到这儿我还是困惑的。我不知道这条街该被怎么记住,也不知道我这些记录算不算记忆,还是只是我一个人的偏执。我只知道明天四点,如果不下雨,周师傅还会在那儿,蓝布有七个格,第七格空着。我想再去一次,问问他那块表,到底修好了没有。

这条街上的其他事

十一则记录
记录 · 01

周师傅的那块上海牌,停在去年冬天的十点十分

拆比装容易。他拆给我看,一共三十几个零件。

2026-05-19
记录 · 02

陈姐的小本子写到第三十几页,每页圈一笔

团购少了六枚鸡蛋,补了四枚,剩下两枚记在本上。

2026-05-14
记录 · 03

她家门口捡来的狗牌:旺角五金,办证

一个读数控的女孩,六月毕业,工作还没定。

2026-05-11
记录 · 04

粮油店门口那把秤,指针偏了半格

陈姐说偏就偏吧,街坊都熟,不为这半格吵。

2026-05-07
记录 · 05

巷口的彩票店老板,和他那台选号器

他坚持自己不用,说机器挑的和自己挑的命不一样。

2026-04-30
记录 · 06

十九家店铺,十三块喷绘布招牌

风一大就哗啦啦响。剩下六块里,只有两块是木头的。

2026-04-26
记录 · 07

便签上的那行字:4k 修复,老电影

周师傅的孙子教他找片,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放大。

2026-04-22
记录 · 08

陈姐哼的两句,是庙会上看的七仙女

她说那年的岑梦凡,唱完最后一句,台下没人走。

2026-04-18
记录 · 09

物业贴的那张通知,右下角被撕了一半

我看了十分钟,才认出是关于统一招牌的会。

2026-04-12
记录 · 10

四点摆摊的周师傅,和那张完美女人生活表

他四点起,给摊子摆位置。表上写六点半起床。

2026-04-05
记录 · 11

夜里楼下,那个算号的人说他不琢磨更没用

北京时间的十二点半,他数到一百四十九。

2026-03-29

关于我

苏念

我叫苏念,在1790五角场附近住了三年零四个月,做校对,也写点东西。

这个站是我自己搭的,最初的动机很不体面——我怕忘。有一年冬天我路过一家铺子,老板娘在门口剥蒜,第二天铺子就空了,我怎么也想不起她长什么样。

所以我把看见的记下来,人名、数字、说了什么话,记得越细越好。我知道大多数记录没什么用,也知道我自己经常想不明白,但这些我都不打算改。

笔记本和笔
第三本本子,写到一半。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拆比装容易。」
—— 修表师傅周师傅,2026 年 5 月 19 日下午,1790五角场西侧人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