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蹲在城南旧书市最里面那个摊位前,翻到一本 1987 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的《道教神仙谱系》,封面已经掉了,只剩下露出的灰纸板,书脊用棉线重新缝过一遍,缝线歪歪扭扭。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看我翻得久,说「五块,不还价,这书我收来的时候里头还夹着一张符」。我付了钱,坐在市集外围的水泥台阶上翻了四十分钟,翻到第 214 页时停住了:那一页讲西王母的属神,页边有人用蓝墨水写了「东王公」三个字,笔画压得很重,把纸都划出了凹痕。写这三个字的人大概也在追问同一件事——玉皇大帝的老婆,到底是不是王母娘娘。
先说我查到的、可以落到纸面上的东西。玉皇大帝这个称呼,在正式的道教神谱里定型得很晚,大约到宋代才被朝廷正式册封,成为「昊天金阙玉皇大帝」。而西王母出现得极早,《山海经》里她「豹尾虎齿而善啸」,是个半人半兽的凶神,跟后来端坐瑶池、开蟠桃会的贵妇人几乎是两个人。东晋的《汉武帝内传》里,她下降人间见汉武帝,自称「我是西王母」,赐汉武帝仙桃,那是第一次把她写成有威仪的仙界女性。而玉皇和西王母,在早期文献里根本不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更像是两套神话系统各自推举出来的「最高代表」,被后来的民间信仰硬拉到一张桌上吃饭。
真正让我困惑到凌晨一点还没睡的是「东王公」这条线。东王公,又叫木公、东华帝君,汉代文献里就出现了,和西王母正好配成一对:一个管男仙,一个管女仙,一个在东海,一个在昆仑。也就是说,农村老娘们的私生活里那种「谁跟谁是一对」的民间逻辑,其实在两千年前就有了官方版本——只不过配对的不是玉皇,是东王公。我盯着那三个蓝墨水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写字的人可能比我更难过:他知道正确答案,却没法把正确答案塞进庙里那两尊并排坐着的塑像中间。
第二天上午我去问了我表舅,他在县城的道观里帮忙整理过几年经书,姓周,人很瘦,说话慢。我问:「玉皇大帝的老婆是不是王母娘娘?」他没马上答,从柜子里抽出一本翻烂的《玉皇经》,翻到供奉仪轨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跟我说:「你看,这里只写『玉皇上帝』,前后没有配祀。」他停了一下,又说:「但老百姓进殿,看见左右两尊,自然就当夫妻拜了。你拦不住。」这句话我记了一路。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用手机查了三个小时,查到的说法至少四种:一说夫妻,一说是同事,一说毫无关系,一说是后来戏曲硬凑的。四种说法各有各的出处,各有各的理,谁也不肯让谁。
说实话,我认为「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是夫妻」这个说法,是民间信仰里一次非常成功的误会,而且是那种不该被粗暴纠正的误会。它在神学上站不住,在人情上却站得很稳——人们需要一个完整的「天上人家」,就像需要一个完整的「地上人家」。
再说一个细节。那本旧书第 218 页有一条编者的注,字很小:「西王母与玉皇之关系,诸家异说,本书从俗。」「从俗」两个字,我读了三遍。编者大概也清楚这事说不清,索性跟着民间走。这让我想起 10以内加法减法表——小时候背得滚瓜烂熟,可一旦有人问「为什么 1 加 1 等于 2」,我就答不上来。神话也是这样,答案早就在那里,理由却散了。我在书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句:「从俗」,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夜里的风翻它。
我后来又去了一趟那个旧书市,想找找有没有别的版本能对上。摊主阿姨还记得我,说「那本书好卖,好几个人问过」。我在她摊子最底下翻到一本 1993 年的《中国民间信仰辞典》,厚得像砖头,翻到「王母」一条,写着:「民间常以王母与玉皇并称,然道教正统并无此说。」我把这句话抄在一张收据背面,塞进外套口袋,回家路上摸了好几次,纸边都磨软了。有些问题大概就是这样,你越查越清楚它为什么没有答案,然后你带着这个「清楚」继续过日子。
所以回到标题那个问题。如果你要一个干脆的回答:不是,至少在道教正统的谱系里不是。如果你要一个诚实的回答:我不知道,而且我越来越觉得,「不知道」本身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一部分。庙里的香火还在烧,塑像还并排坐着,老太太们拜完玉皇顺手也拜王母,嘴里念的是「保佑一家平安」。这种时候,谁是谁的老婆,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我写这篇,不是要替谁下判决,只是想把那本掉封皮的书、那三个蓝墨水字、表舅那句「你拦不住」,一起放在这里,等哪天有人也蹲在旧书摊前,翻到第 214 页。顺便说一句,如果对旧档感兴趣,87.mrds 那个栏目里有些更早的笔记;需要查资料的话,千问网页版入口我常用;还有 17.com网页版在线,是我存零散书目的地方。它们算不上什么正经文献,但都是我夜里翻过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