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城南旧书店,我蹲在最底层的木架上翻一本 1987 年齐鲁书社版的《封神演义》,封面已经掉了,露出灰白色的纸板,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三次。老板姓周,七十来岁,戴一副铜边老花镜,他见我翻到第五十七回,头也不抬地说:「那页缺角,东宫娘娘的名字印得模糊。」我拿手机灯一照,果然,「东宫娘娘」四个字被虫蛀去了一半,只剩下「东宫」和半个「娘」。
就是那一刻,我决定写这篇东西。不是因为答案已经有了,恰恰是因为没有。我坐在书店里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凳上,用铅笔在收据背面记了三行:东宫、西宫、封神榜。周老板说,这两个称呼在原著里其实很少正面出现,更多是民间说书人添的彩。我回家翻了三个不同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0 年版、岳麓书社 2005 年版,还有一本没有版权页的线装残本——说法竟然都不一样。
先说一个具体的。人民文学版第九十九回「姜子牙归国封神」里,封神台上念到「东宫娘娘」时,只给了「某氏」两个字,没有全名;而岳麓版里却补作「黄氏」,还加了一句「居东宫,掌内仪」。线装残本更奇怪,把东宫娘娘和西宫娘娘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用一行小字——「俱在渑池」——连接。我数了一下,这句话前后一共出现了三次,每次位置都不同。这到底是抄书人的笔误,还是某个更古老的版本留下的痕迹?我到现在也说不准。
我想起去年冬天在渑池县转车,汽车站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说她小时候听过一段「东宫娘娘送灯」的鼓词。她一边翻红薯一边比划:「娘娘提着灯往西走,走到第三道门,灯灭了。」我问她后来呢,她摇摇头说:「记不清了,只记得灯灭。」这个细节我没在任何书里见过,但它比很多注疏都让我信服——因为它带着一种具体的、熄灭的动作。写作者大概都懂,有时候一个动作比十行考据更能说明一个人物站在哪里。
我的看法可能有些人不爱听:东宫娘娘和西宫娘娘在《封神演义》的文本里,象征意义远远大于情节意义,甚至可以说,她们是被「制度」写进去的,而不是被「故事」写进去的。很多人以为她们是某个具体君主的妃嫔,其实在多数版本里,这两个称呼更像两个方位、两个位置,是作者为了把后宫秩序塞进封神体系而设的锚点。我不认为这是败笔,相反,我怀疑正是这种「空」,让后世的民间叙事有了往里填东西的空间——填进去的是名字、是灯、是第三道门。
所以这篇笔记没有结论。我手里还有四个问题没有答案:她们在封神榜上的神位到底对应哪一司?「俱在渑池」那一行小字是谁加的?说书人为什么总让东宫娘娘往西走?以及,如果灯真的灭了,那盏灯是谁点的?我把这些问题抄在一张纸上,贴在书桌左边,每天抬头看一眼。也许下一篇会写清楚,也许永远不会。但这大概就是我写这个站的原因——把还没想明白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等另一个也在夜里翻书的人。
写到这里,窗外开始下雨。我关上那本缺了封面的《封神演义》,把它放在桌角,旁边压着一张渑池汽车站的旧票根,日期是 2025 年 12 月 14 日,票价 17 元。有些字在书里,有些字在路上,剩下的,多半在心里还没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