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

东宫娘娘在西岐的风里,西宫娘娘在朝歌的雨里。 封神榜上两个被写进角落的名字,我翻了五个版本才认全。

2026 · 08 · 23 | 苏念 | 第 47 篇笔记

昨天下午在城南旧书店,我蹲在最底层的木架上翻一本 1987 年齐鲁书社版的《封神演义》,封面已经掉了,露出灰白色的纸板,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三次。老板姓周,七十来岁,戴一副铜边老花镜,他见我翻到第五十七回,头也不抬地说:「那页缺角,东宫娘娘的名字印得模糊。」我拿手机灯一照,果然,「东宫娘娘」四个字被虫蛀去了一半,只剩下「东宫」和半个「娘」。

就是那一刻,我决定写这篇东西。不是因为答案已经有了,恰恰是因为没有。我坐在书店里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凳上,用铅笔在收据背面记了三行:东宫、西宫、封神榜。周老板说,这两个称呼在原著里其实很少正面出现,更多是民间说书人添的彩。我回家翻了三个不同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0 年版、岳麓书社 2005 年版,还有一本没有版权页的线装残本——说法竟然都不一样。

先说一个具体的。人民文学版第九十九回「姜子牙归国封神」里,封神台上念到「东宫娘娘」时,只给了「某氏」两个字,没有全名;而岳麓版里却补作「黄氏」,还加了一句「居东宫,掌内仪」。线装残本更奇怪,把东宫娘娘和西宫娘娘并排写在一起,中间用一行小字——「俱在渑池」——连接。我数了一下,这句话前后一共出现了三次,每次位置都不同。这到底是抄书人的笔误,还是某个更古老的版本留下的痕迹?我到现在也说不准。

「封神榜上最容易被读丢的,不是那些战死的大将,而是站在后宫廊下、连一句台词都没有的女子。」

我想起去年冬天在渑池县转车,汽车站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说她小时候听过一段「东宫娘娘送灯」的鼓词。她一边翻红薯一边比划:「娘娘提着灯往西走,走到第三道门,灯灭了。」我问她后来呢,她摇摇头说:「记不清了,只记得灯灭。」这个细节我没在任何书里见过,但它比很多注疏都让我信服——因为它带着一种具体的、熄灭的动作。写作者大概都懂,有时候一个动作比十行考据更能说明一个人物站在哪里。

我的看法可能有些人不爱听:东宫娘娘和西宫娘娘在《封神演义》的文本里,象征意义远远大于情节意义,甚至可以说,她们是被「制度」写进去的,而不是被「故事」写进去的。很多人以为她们是某个具体君主的妃嫔,其实在多数版本里,这两个称呼更像两个方位、两个位置,是作者为了把后宫秩序塞进封神体系而设的锚点。我不认为这是败笔,相反,我怀疑正是这种「空」,让后世的民间叙事有了往里填东西的空间——填进去的是名字、是灯、是第三道门。

所以这篇笔记没有结论。我手里还有四个问题没有答案:她们在封神榜上的神位到底对应哪一司?「俱在渑池」那一行小字是谁加的?说书人为什么总让东宫娘娘往西走?以及,如果灯真的灭了,那盏灯是谁点的?我把这些问题抄在一张纸上,贴在书桌左边,每天抬头看一眼。也许下一篇会写清楚,也许永远不会。但这大概就是我写这个站的原因——把还没想明白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等另一个也在夜里翻书的人。

写到这里,窗外开始下雨。我关上那本缺了封面的《封神演义》,把它放在桌角,旁边压着一张渑池汽车站的旧票根,日期是 2025 年 12 月 14 日,票价 17 元。有些字在书里,有些字在路上,剩下的,多半在心里还没落笔。

作者:苏念 | 发布于 2026-08-23

那些我翻过的纸页

版本考

在齐鲁书社 1987 年版里找「1到49抽10个」的封神签

周老板说那本缺角的书是从惠民县收来的,里面夹着一叠手写的签文。

夜读

渑池汽车站旁,老太太说的「天秤座今日星座运势」

她一边翻红薯一边讲东宫娘娘送灯,讲完忽然问起今天的运势。

工具

用「香蕉阅读app下载ios」比对《封神演义》三个电子版

夜里两点,屏幕上的第九十九回和纸页上的第九十九回差了两行。

路上

2026年9月30号高速服务区,我记下西宫娘娘的另一种写法

一张餐巾纸,一支借来的圆珠笔,服务区的灯比书店亮太多。

笔记

用「挑码助手+在线统计器」数了数,名字出现次数是 0

正文一次都没有,注疏里却来了。我对着数字看了很久。

人物

黄氏与「某氏」:岳麓版补的那两个字从哪来

第 99 回的第 7 行,小字夹在「东宫」和「娘娘」之间。

地点

渑池三道门:老太太比划的手势我画了三张草图

灯在第三道门灭,她说这话时手停了一下,像真的看到了。

残本

那本没有版权页的线装书:第三十七页被撕去一角

撕口很齐,像是有人小心地取走了一个名字。

对照

东宫在西、西宫在东?两个方位词在三个版本里打架

我拿红笔在纸上画了箭头,结果箭头围成了一个圈。

关于我

我叫苏念,白天在城西一家社区图书馆做编目,晚上写这个站。我的书桌左边贴着一张问题清单——都是关于封神榜上那些没被认真写过的人物,东宫娘娘和西宫娘娘是第一个。

这个站开始于 2024 年冬天,当时我在渑池转车,听烤红薯的老太太讲了一段鼓词,回来就放不下。我不做定论,只把翻过的版本、走过的地名、听来的句子一件一件记下来。

如果你也曾在旧书页的边角里看到过类似的痕迹,欢迎写信来。我回得慢,但每一封都读。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娘娘提着灯往西走,走到第三道门,灯灭了。」
—— 渑池汽车站旁卖烤红薯的老太太,口述,苏念记录于 2025 年 12 月 14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