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我在燕尾港的防波堤上坐了两个小时,等退潮。潮水退到最低点的时候,露出一截沉船的龙骨,大概三米长,被牡蛎壳裹得密密麻麻,像一条长满古老文字的黑鱼。
我本来是想写一个“启航”的故事。一个关于出发、关于勇气、关于把船头对准外海的故事。我来燕尾港之前,在笔记本上列了七个要点,第一个就是“要有破浪的镜头感”。可实际情况是,我在防波堤上吹了两个小时的西北风,嘴唇裂了,笔记本上滴了一小滩咸水,字迹糊得看不清。那截龙骨就躺在泥滩里,既不壮阔也不动人,几个赶海的女人从它旁边走过去,桶里装着半下蛤蜊,看都没看它一眼。我突然意识到,启航这件事,可能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陈阿水是五点左右过来的。他四十九岁,皮肤黑得像浸透了桐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桶,里面装了七只梭子蟹。他站在我旁边往海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这条船是前年台风的时候断的缆,自己漂进来的。船主就是陈阿水他堂弟,修了半年没修好,干脆不要了。”他把桶换到左手,蹲下来,用一根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龙骨的方向。“你看它这个角度,船头是朝着港里的,不是朝着外海。”我问他那意味着什么。他说:“意味着它到沉的时候,还在想着回家。”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我原本计划写的那种“把船头对准茫茫黄海”的句子,在这截蜷缩着的龙骨面前,显得特别轻,像一层没来得及凝固的浪花。
说实话,我对“启航叙事”是有看法的。我甚至愿意说得更直接一点:大多数所谓的启航故事,都是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跟海没有半点关系。真正出过海的人——比如陈阿水,比如我后来在灌云县盐河码头遇到的另一位船老大庄师傅——他们不会用“扬帆起航”这种词。庄师傅七十四岁,退休前跑远洋,他说他这辈子最后一次靠岸是在 2003 年 11 月 7 日,从韩国仁川回来,靠连云港的 32 号泊位。他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下船之后他直接去了医院,他老婆在那天下午做了胆囊手术。“启什么航,”他摆摆手,“船在海上,只想着一件事:下一个港口的灯什么时候能看见。”这当然是个偏激的判断,但我越来越觉得,偏激里头往往藏着真的东西。
不过,失望归失望,这趟也没白来。至少有两件事算是意外的收获。第一件,我在防波堤背风的一面,捡到一块船用罗经的碎片——只有半个圆盘,刻度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南”和“西南”两个方向。陈阿水说这是去年沉掉的那条小渔船上的,船叫“苏灌渔 03261”,沉在离岸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船上三个人都上来了,一个都没少。我把那块碎片洗干净,放在口袋里,它比任何“启航”的金句都重。第二件,是陈阿水教我用梭子蟹的第七种绑法——用稻草绳从蟹壳底部穿过去,绕两圈,再打一个活扣,整个过程不超过八秒。他一边绑一边说:“绑不好,蟹会钳自己。绑好了,它到岸上还是活的。”这动作里有种特别朴素的东西,和启航无关,和生活有关。
我想起前几天翻到的那本《黄海渔业志》——县图书馆的老宋帮我从库房最底下找出来的,1987 年印刷,印数只有 1500 册,书脊用医用胶布粘了三次。第 147 页有一个统计表,写着 1986 年连云港地区登记在册的机动渔船一共 3817 艘。表格下面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小字,字迹很淡,我凑近了才看清:“第 32 号船,长庚,平安。”苏长庚是我爷爷。他 1998 年就不再出海了,可这本县志上还留着他用铅笔写下的、潦草得几乎看不清的一句话。我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设成了锁屏。
今天这篇文章写得很不顺。我从燕尾港回来之后,在桌前坐到现在,写了删,删了写,中间还去了三趟厨房倒水,把一本《潮汐表》从头翻到尾。但我大概想明白了一件事:黄海茫茫,真正让人心里发紧的,不是“扬帆”的那一刻,而是你站在岸上,看着别人的船慢慢变小,小到变成一个黑点,然后连黑点也没了。你只能听见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突,最后连声音也被风吞掉了。到那个时候,你才会想:要是我也在船上就好了。可如果真让你上船,你大概又会像我一样,吐四次,然后接过来一个冷馒头,听见一句“吐完再吃”。
天色已经发白了。我打算天亮之后再去一趟燕尾港,看看那截龙骨还在不在。如果还在,我想把口袋里的罗经碎片放回去,搁在龙骨的第三根肋骨上。它来自一条叫“苏灌渔 03261”的船,沉在离岸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船上三个人一个都没少。这个结局,比我原来打算写的任何“启航”故事都要好。至于那些关于出发的漂亮话,就留给别人去写吧。我只想记住陈阿水蹲在防波堤上、用指甲抠桶沿的那个背影,和他说的那句——船到沉的时候,还在想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