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 · 每周更新

每个周六早上九点,
电话响三声她就挂掉,我再打回去。

我和妈妈约好了:不视频,不发文字,就打电话。她说打字像在交作业,声音能听出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苏念 · 2025 年 12 月 13 日整理
最近的八篇 · 都和“约定”有关
2025.12.13

日记我和妈妈的约定:电话里说三件小事

她说三件就够,别报喜不报忧,也别把日子说成汇报材料。我照做了四十七周。

# 母女 · 电话
2025.12.06

妈妈在菜市场给我打电话,背景音是剁排骨

她说听见没,这是你最爱吃的肋排。我说听见了,其实是听见她喘气。

# 菜市场 · 肋排
2025.11.29

她把我小学的日记本寄来了,1987 年那本掉了封皮

扉页写着“苏念,九岁,喜欢画猫”。我翻到最后一页,她替我补了一句“妈妈看过”。

# 旧日记 · 信封
2025.11.22

王母娘娘诞辰那天,她在庙里给我求了根红绳

她说不是迷信,是排队的时候没事干。红绳现在在我左手腕上,洗澡也不摘。

# 庙会 · 红绳
2025.11.15

她让我帮我把这个拼豆图纸弄成高清,要贴在冰箱上

一张像素猫,她放大打印了三回,说太模糊,猫不像猫,像一团毛线。

# 拼豆 · 冰箱贴
2025.11.08

帮我从19随机选两个数,她说要给邻居家的猫起名

我选了 7 和 12。她说不好听,还是叫“三花”。我笑着说,那你还问我。

# 随机数 · 猫名
2025.11.01

她第一次说“我可能记不住那么多事了”

在电话里,说完这句她就去开抽油烟机。我在这头握着手机,听见油锅响。

# 记忆 · 油烟机
2025.10.25

我们约好,谁都不许先挂电话,等三秒

这个约定是她提的。她说先挂的人心里空,后挂的人只是等。她想让我少空一点。

# 三秒 · 挂电话
作者:苏念 发布于 2025-12-13 阅读约 6 分钟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在厨房里煮一锅快过期的挂面,手机响了。是妈妈。她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来,我们的约定是周六九点。我接了,那头先是一阵塑料袋的窸窣声,然后是她的声音:“念念,我今天在早市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和你上小学门口那个老头穿一样的蓝褂子。”

我说,那老头估计早不在了。她沉默了两秒,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挂掉以后我对着锅里的面条发了会儿呆,水汽把抽油烟机糊住,像一层磨砂玻璃。我突然意识到,她的电话大多是这样——不是有事,是看见一个东西,想起一个年份,然后必须让这个年份经过我的耳朵才算数。

约定是从一次吵架开始的

2019 年冬天,我们大吵了一架。原因具体到可笑:她把我放在玄关的帆布鞋洗了,那是我唯一一双穿着合脚的旧鞋,鞋底已经磨偏了。我说她乱动我东西,她说我不知好歹。吵到后来她哭了,说“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你什么都不让我做”。

那之后我们定下这个约定:每周六早上九点,通一次电话,每人都说三件具体的小事。不许说“挺好的”“没什么”“你忙你的”。一开始执行得僵硬,像在完成打卡。说到第四周,她突然说:“今天楼下那棵石榴树被砍了,你小时候爬过那棵。”我愣住,说,我不记得了。她说,我记得就行。

“我记得就行。”这句话后来成为整个约定的地基。我发现,她其实一直在替我们两个人保管记忆——我的记忆是漏的,她的是满的。

那些没说出口的,都在括号里

四十七周下来,我攒了四个笔记本的速记。大多数是废话:菜价、邻居、她养的那盆快死的茉莉。但有些句子像石子,在我心里沉了很久。有一回她说“你爸最近打呼噜越来越响,我半夜醒来要数很久的呼吸才睡得着”,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还有一次,她提到去庙里,赶上王母娘娘诞辰,人挤人,她给我求了根红绳。她说:“不是要你信,是排队的时候我没事干,又不想走。”那根红绳我戴到现在,洗澡也不摘,褪色了。我知道这不是信仰,这是她的时间。

上周她在电话里说,邻居家的姑娘教她用手机修图,她翻出我发的一张拼豆照片,说太模糊了,非让人家帮我把这个拼豆图纸弄成高清。我听了又好笑又心酸。她不知道拼豆本来就是像素的,她只是觉得“我女儿做的东西,得清清楚楚贴在冰箱上”。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陪伴”这个词

我得说一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我不信那些“多陪陪父母”的空泛劝告。陪伴这个词太滑了,谁都能说,说了又不用负责任。我更信具体的动作——比如每周六九点响三声就挂的电话,比如她记得我九岁时画过一只猫,比如我每次挂电话前等三秒。

前几天她让我帮我从19随机选两个数,说要给邻居家的新猫起名。我选了 7 和 12。她嫌难听,最后还是叫了“三花”。我在这头笑出声,她问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俩挺无聊的。她说,无聊好啊,说明没事。

所以这个站叫「日记我和妈妈的约定」。我不打算把它写成感恩日记,也不打算写成和解范文。它只是一个女儿在练习记账:把那些琐碎的、没头没尾的、会被风吹走的小事,一条一条写下来。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电话不会在九点响起,到那时候,这些字就是我剩下的那根红绳。

关于我

我叫苏念,在一家小出版社做校对,每天和错别字打交道。晚上回到家,我会把白天和妈妈通电话的内容记在牛皮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四十七周。

做这个站,最初只是因为有一次她说完一件事,我第二天就忘了。我害怕这种遗忘,害怕有一天她把所有事情都说完,而我一件事都没接住。所以我把它们写下来,像在沙滩上捡贝壳,明知道潮水会来。

这里每周更新一次,通常是周六晚上。不排版,不修图,错字也不改。你要是也有一位总在电话里说“没什么事”的妈妈,欢迎在留言里说一件她最近告诉你的小事。

“
“所谓母女一场,不过是她记得你所有的第一次,而你努力记住她最后一次说的那句话。”
—— 出自苏念的牛皮笔记本,2025 年 11 月 1 日,页脚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