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在KKK49香港站内翻找旧资料,页面一层一层往下拉,像走进一间没有尽头的旧书店。最里面那排架子,第三层,靠墙,一盏黄灯照不到的地方——我蹲下去,手伸进一只铁皮盒,里面是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卡片,潮气把橡皮筋泡得发黏,指甲一勾就断。
第一张卡片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瘦长:“1997年6月30日,雨。最后一天。”背面贴着一枚一元硬币,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胶带边缘发黄卷起。我数了数,卡片总共二十六张,时间从1997年6月排到1998年3月,每张背面都贴着一件东西:一张地铁票、一片压平的姜花、一张剪下来的报纸标题。这种整理方式太笨拙了,可我坐在那张塑料凳上翻完了每一张,膝盖发麻才站起来。我把其中一张拍了照,存进相册,相册名字叫“以后会用到”——其实从来用不到,但留着像留着一扇没锁的门。
铁皮盒旁边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深绿色,书脊用医用白胶布粘过,胶布已经脆成粉末。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行数字:“阿珍,1到10个码自动统计器——我算过,10个数字翻来覆去,不如一个名字记得牢。”字迹跟前一张卡片不一样,圆圆的,像中途换了个人执笔。后面几页是空白,只有最后一页画了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从这里走七分钟”,终点是一个画了方框的“云吞面”。我照着地图在站内绕了一圈,第七分钟的位置是一篇讲云盘123网页版的旧帖子,评论区有人说“汤底咸了”,发帖时间是2013年11月。
说实话,这种站内翻找的过程,我很难向人解释。朋友阿Ken上周三晚上十一点给我发消息,说“你又在挖那些没人看的角落”,我回他一个笑脸。但我真的觉得——那些被翻到最底、落上灰的帖子,比首页推荐区的东西诚实得多。推荐区是橱窗,灯打得好看,东西摆得整齐;角落是抽屉,抽屉里才有手汗和折角。翻到那张“从133里边选出今天的幸运数字”的时候,我停下来想了很久:133这个数字是谁的?为什么是它?没有答案,可这种没有答案的句子,比很多有答案的句子重。
笔记本里还夹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是手抄的算题,铅笔字,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苹果,批改的红勾打得特别大,几乎冲出纸面——二年级加减乘除口算题20道,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小敏,3月16日,全对”。20道题里错了1道,被橡皮擦过又重写,白纸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坑。我不知道小敏现在多大,但她做错又改对的那道题,比旁边19道全对的题都让我停了几秒。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不是最完整的那个被记住,是被改过的那个。
快五点的时候,一个穿灰外套的店员走过来,把铁皮盒往架子深处推了推,说了句:“这些不卖,人家寄存的。”我问他寄存多久了,他想了想,说大概2011年就放在这儿了,寄存的人姓陈,后来没再来过。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盒子里,橡皮筋没了,就用我自己包里的发圈扎住——黑色发圈,上面有个小小的塑料樱桃。走出那排架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黄灯还是照不到那个角落。
回到家我把卡片照片重新看了一遍,发现有一张背面贴着的东西我漏了: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页面标题是“西瓜视频日韩无线乱码凪光”,截图右下角的时间戳是2019年1月8日,凌晨2点14分。凌晨两点还在翻这些的人,大概也在找一个放东西的角落吧。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窗边喝完。茶凉得慢,像那些被寄存的东西,不急着被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