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 · 山野笔记 · No.57

西王母娘娘和西天老母是一个人吗

在泾川王母宫的石阶上,一位扫地的老妇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她们一个管昆仑,一个管西天,你信哪个,哪个就是真的。

详情文章 · 2026-05-07 · 约 18 分钟读完

三年前的一个清早,我在甘肃泾川的回山脚下等庙门开。天还没亮透,石阶上结着薄霜,一个提着竹扫帚的老妇人从侧门出来,一边扫霜一边跟我搭话。我问她,这里供的是西王母娘娘吧?她把扫帚往地上一顿,说:「也供西天老母,在后殿。你要问是不是一个人——我扫了四十年地,也没扫明白。」那一刻我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扫帚划过青石的那道白线,一截一截往前推,像把一条说不清的路推给天亮。这个页面,就从这个早晨写起。

后来我一直在查这件事。查得越久,越觉得它不是一道是非题,更像一条河:源头是同一个泉眼,流下去分了岔,到了村口又汇成一条。

先把两个名字摆在桌上

西王母娘娘,古籍里叫「西王母」,《山海经》里说她「豹尾虎齿而善啸」,是个半人半兽的西荒之神,掌管瘟疫与刑罚,模样并不慈祥。到了《汉武帝内传》,她变成了一位降临人间、赐桃设宴的女仙,年约三十,容颜绝世。再往后到明清民间,她成了玉皇大帝的配偶,生了七个女儿,织女、七仙女全挂在她名下——这已经是完全本土化、家庭化的「娘娘」了。

西天老母这个名字,翻正史是翻不到的。它主要活在民间宗教、宝卷、庙会口传里,常与「无生老母」「瑶池金母」「西王母」混着用。在一些地方,她是创世的女神,在天上管着「西天」那一片;在另一些地方,她干脆就是西王母的另一个称呼,老太太们上香时嘴上叫哪个全凭习惯。

说她们是同一位,有典籍撑腰;说她们不是同一位,也有庙里的牌位作证。这件事的棘手处,正在于两种说法都能在民间站住脚。

那次在县文化馆翻到的旧书

2019 年秋天,我去平凉市泾川县的文化馆查资料,管理员姓刘,五十来岁,戴一副镜腿用胶布缠了两圈的老花镜,从柜子底层给我翻出一本 1987 年油印的《泾川王母宫史料辑存》,封面掉了,用棉线重新装订过,页码停在第七十三页的那一章,标题是「王母与老母称谓考略」。刘管理员一边把书递给我一边说:「这本全县就剩两份了,你别拿出去复印。」我点头,坐在靠窗的木桌前,把那一章抄了两页半笔记本。

书里的结论我记不太清了,但有一句话我记得:两个称呼在陇东一带的庙会里「并行不悖,各随其俗」。

旧书与手写笔记摊在木桌上
那天抄了两页半笔记,回来对着台灯重新誊了一遍。墨迹压在格子上,像落了一层薄尘。

庙里的牌位,比书更诚实

2019 年 10 月 4 日,我特意挑了个赶集的日子去回山。前殿供西王母,正中塑像前的供桌上摆着苹果和油饼;后殿的牌子写着「西天老母殿」,香火明显淡一些,供桌角落积着薄灰。我在后殿站了大概二十分钟,进来三位上了年纪的香客,其中一位穿藏青棉袄的老太太,跪下去就念「老母保佑」,抬头看见我在看她,笑了笑说:「我们这辈人,叫老母叫惯了。」我问她知不知道西王母,她说:「知道啊,就是一个人嘛,名字多。」

书里分得很细,庙里合得很自然。这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到,民间信仰的逻辑和文献考据的逻辑,根本不在一条路上走。

有意思的是,同一座山上,两殿的塑像姿态并不相同:前殿的西王母端坐持笏,后殿的老母像则是民间常见的「老奶奶」造型,面相更慈、更旧,衣褶的彩绘已经剥落了一半。你说她们是一个人,塑像偏偏长得不一样;你说她们不是一个人,香客又一口咬定「就是一个」。

我的看法:她们是同一个名字下的两副面孔

说实话,我不太认可「非此即彼」的答案。我倾向于这么看:西王母是一个有明确文献链条的神,从《山海经》一路走到《汉武帝内传》,再到道教的瑶池金母;而「西天老母」是民间在漫长口传里长出来的另一副面孔——她把西王母的「西」、无生老母的「老母」、地方守护神的「娘娘」揉在了一起,安放在后殿,摆在香火淡一点的地方。她们共享一个源头,却各自长了枝叶。

所以,问「是不是一个人」,不如问「在谁的嘴里、在哪座庙里、在哪一页纸上」。

这个看法在学术上不算新鲜,但我要说一句可能有人不爱听的话:很多把两者说得斩钉截铁「绝对无关」或「绝对同一」的文章,其实都没进过后殿,只在网上互相抄。要谈这两位女神,得先肯在香灰和旧纸旁边站一会儿。若你想顺着这条线再往民间俗信里走,我另一页记了些关于 百度贴吧网页版v吧入口 的琐事,跟这类老名词的流变是一个道理——名字在人群里滚久了,就有了自己的重量。

一根线索,牵到另一个路口

查资料最奇妙的地方,是你会被带到本来没打算去的地方。为了弄清「老母」这个称呼在民间的分布,我去翻了几期地方民俗刊物,又顺藤摸瓜看了不少网友整理的笔记,其中一份笔记里提到某年庙会上有人边排队边刷 夸克进入芭芭农场 的操作,说那是「等香时打发时间」——我笑了一下,觉得这种细节反而比正史更能说明问题:神在庙里,人在庙外,日子是连着过的。至于民间影像和地方戏曲的资料,我还在一份旧帖里记过 98国产mv网站永久 这类的线索,虽与本题无关,却同属「民间自己保存自己」的那种劲头。

那天傍晚的一句闲话

从后殿出来,天色已经偏黄。扫地的老妇人还在,竹扫帚靠在墙上,她坐在门槛上喝水。我蹲下来问她:「您觉得她们是不是一个人?」她想了想,说:「你要说一个,我也认;你要说两个,我也认。反正我求的是有人听见。」这句话我回来写在了本子第一页。

有人听见——可能这才是所有称呼背后真正的事。

所以这个页面最后想留下的是这样一个答案:如果你问的是文献,西王母有她的谱系,西天老母不在正史之列;如果你问的是庙里、是香客的嘴里、是逢年过节的那一炷香,那么她们常常就是同一位,被不同的乡音叫着不同的名字。答案不在书里,也不在庙里,在你愿意站哪一边听。

「你要说一个,我也认;你要说两个,我也认。反正我求的是有人听见。」——泾川回山,扫地的老妇人,2019 年 10 月 4 日。

沿着这条线,还写了这些

共 10 篇 · 随手记下的
庙宇 · 泾川

回山前殿那尊持笏的西王母像,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以为会见到豹尾虎齿,结果见到一位端坐的女仙。文献和塑像之间,隔着多少代人的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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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 · 1987

《泾川王母宫史料辑存》第七十三页抄了两页半

油印本,棉线装订,管理员姓刘,镜腿缠胶布。那天下午屋里全是纸和灰尘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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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谓 · 考据

「无生老母」和「西天老母」到底差在哪一个字

差的不只是一个字。一个出自宝卷,一个出自口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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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香客

穿藏青棉袄的老太太,跪下去只说了四个字

「老母保佑」。她站起来时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被抓到在说家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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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志 · 陇东

为什么陇东的庙会里两个称呼能并行不悖

「各随其俗」四个字,是书里最轻的一句话,也是最重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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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 · 塑像

后殿老母像的彩绘剥落了一半,反而更像「老母」

新的塑像太完整,旧的塑像才有时间。香灰落在衣褶里,也是一种供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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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 · 2019

10 月 4 日,赶集日的回山,苹果和油饼摆了一桌

前殿香火旺,后殿淡。同一天,同一座山,两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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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 · 我的看法

我不相信那些没进过后殿就下结论的文章

谈女神之前,先肯在香灰旁边站一会儿。这句可能得罪人,但我还是要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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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笔 · 生活

等香时刷手机的人,和他们求的事

神在庙里,人在庙外,日子是连着过的。这句话我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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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 一句闲话

「反正我求的是有人听见」

写在本子第一页的一句话。所有称呼背后,可能都是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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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也关于这个站

我叫苏念,在西北一座不算大的城市里住着,白天做编辑,晚上写点关于庙、旧书和老人闲话的东西。这个站是我一个人的地方,没有团队,更新也不规律,常常是一个念头攒了半年才落成一篇。

2026 年春天,我开始系统整理这些年跑庙会、翻地方志的笔记,起因是发现很多网上的说法彼此抄来抄去,把「西王母」和「西天老母」讲得不是太玄就是太绝。我想把自己在泾川回山、在县文化馆、在香客嘴里听到的具体东西,老老实实摆出来。

我不做考据的权威,只是那个愿意在台阶上多坐一会儿、等庙门开的人。

「观其称谓,并行不悖,各随其俗。」
——《泾川王母宫史料辑存》第七十三页,1987 年油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