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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更新 · 苏念
二〇〇三年七月,我从表姐家抱走一台掉漆的松下双卡录音机,抱了一路,肩膀被棱角硌出红印。

那台机器后来在我书桌左上角待了十一年,直到搬家那天,我仍然没舍得把它放进纸箱——现在它躺在书架上,磁头早就哑了,可我还是每周擦一遍。

No.041 2025 · 冬

最近的碎片

11 条 · 倒序
磁带

人体酒精浓度与那盘被洗掉一半的B面

我总记错那首钢琴曲的名字,直到去年在旧货市场听见有人哼。

01
旧书店

1987 年《夜行记》扉页上,一个叫陈玉兰的人签了名

她用蓝黑墨水,笔迹往上翘,像急着去赶末班车。

02
影像

日本十大顶级mv片里,我只反复看第三分钟那个长镜头

镜头没动,人也没动,海却一直在动。

03
网络旧事

2009 年我爸在 10kktv .com 上学会打字

他打的第一句完整话是「家里都好,勿念」,错别字两个。

04
地址栏

关于 localhost官网入口,我有一段很傻的执念

总觉得本地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05
读戏

东宫是什么动物,我表妹问了我三遍

她十一岁,问的时候正啃一根冰棍,融化在手腕上。

06
气味

外婆家的樟木箱,第三层压着一块 1996 年的香皂

没拆封,闻起来还是甜的,纸包装黄得像旧信。

07
雨

那年梅雨季,连下 21 天,我在窗台数过水痕

第 14 天的时候,水痕拐了个弯,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

08
物件

一把断了齿的桃木梳,我用了七年

断了的那一格,刚好梳不到我右鬓角的白发。

09
人

邻居周师傅修了四十年钟表,最后一块表他修了八个月

交表那天他说:零件能配,心气配不上。

10
声音

冬至前后,楼下有人练二胡,总在同一个音上滑过去

那个音不完美,可我每天等到它才肯关窗。

11
详情 · 一篇长文

磁带转到第四十七分钟,会有一声极轻的咔

那年七月我把录音机抱回家,第一件事是翻箱倒柜找磁带。最后在衣柜顶上摸到一个饼干铁盒,里面躺着六盘,四盘是表姐从电台录的歌,一盘是英语听力,还有一盘什么都没写。我把没写的那盘塞进去,按下播放,先是三十五秒的空白,沙沙声像海边的风——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说「今天下雨,我去看了他」,接着就没声了。那盘磁带后来被我反复听了几十遍,每次听到那声「咔」都是第四十七分钟,准得像钟。

我后来才知道,表姐1998年用这台机器录过一段日记,录完忘了抹掉。她那时候二十三岁,在县城供销社卖布,每天骑一辆绿色的二八自行车,车铃是坏的,过路口时她习惯用脚跺一下车蹬子。她不会写日记,字歪,一页纸写不满三行,可对着一台录音机,她能说四十分钟。有一次她说起供销社门口那棵玉兰,说花开那天她数过,一共三十七朵,风一吹落一地,她扫了半个小时,扫完坐在台阶上哭了一会儿,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哭。我听到这一段时正坐在地板上,录音机放在腿上,外壳还带着刚从衣柜顶上拿下来的凉气。

旧磁带与录音机摆在木桌上
那盘没写标签的磁带,现在还在饼干铁盒里,铁盒的漆掉了一半。

2004年春天,我犯了一个至今肠子都悔青的错误。表姐要借钱交房租,我手头紧,把六盘磁带拿去夜市卖了,其中那盘没写标签的,跟另外两盘一起换了十八块钱。买了三个肉夹馍,剩六块,我买了瓶橘子汽水。当时我一点也不心疼,觉得磁带这种东西,随时可以再录。可那盘女人的声音,再也没有回来过。我至今记得那次「咔」的轻重,却记不住她说完「我去看了他」之后,究竟还说了什么。记忆有时候像一盘洗过的磁带,留着空,留着噪声,就是不给你留内容。

这几年我常想一件事:所谓怀旧,多半不是想念某个年代,而是想念那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愿意把四十分钟的空白听完,愿意在沙沙声里等一句未必听得清的话。现在一首歌三秒钟不抓耳就被划走,一段语音超过一分钟我就先看文字。我们不是变快了,是不再愿意为不确定的东西付出时间。而那台松下录音机,它还在,我每周擦一遍,磁头早就哑了。可我总觉得,机器里还存着一口气,只要我不松手,那声「咔」就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被听见。

声音这种东西,最不讲道理。它明明已经不在了,你一闭眼,它又回来了;它在的时候你不知道珍惜,等它灭了想听,只能听到自己的耳朵。
说一句可能得罪人的话:我不认为把所有旧磁带、旧录像、旧信件统统「数字化保存」就是负责。转成文件当然不容易坏,可也失去了那种必须认真对待的郑重——你想听,就得坐下来,就得把机器擦干净,就得忍受沙沙声。把它存成手机里一个随手可删的文件,它就不再是记忆,只是一条素材。有些东西,坏掉本身就是它的一部分,我们不该假装它永远新鲜。

今年冬至前,我又翻出那五盘剩下的磁带,其中一盘是表姐1997年录的收音机节目,中间插了一首《光阴的故事》。我把机器通电,磁带走得有点慢,声音往下沉了半个调,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认真地唱年轻人的歌。我坐在椅子上听完,肩膀又有点像当年抱着机器走回家的那种酸。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练二胡,还是那个滑过去的音。我忽然明白,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把那声音留下来,我只是想再听一次,有人肯为一件小事,认真地讲上四十分钟。

关于
苏念
和这个小站

我是苏念,1988年生,在江南一座雨水很多的小城做图书编辑,白天替别人改病句,晚上写自己的。写得慢,一篇常要磨到凌晨两点,桌上永远有半杯凉掉的茶和一盒润喉糖。

「mogu.258.cc」是我2019年自己搭的,最初只是为了存那些发不出稿的碎文章,后来慢慢变成了一个仓库:旧磁带、旧书、旧人、旧天气,写下来的都还活着,没写下来的就真的没了。

我做这个站不图流量,每周更新一次,字数不多,但每一篇里的话都是我自己想说的——包括那些说出来可能有人不同意的话。

如果你也在某个深夜想起过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欢迎在站内慢慢逛。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记忆不是一间仓库,它是一个不肯配合的主人。」
—— 出自作家李修文《山河袈裟》,2017年1月,湖南文艺出版社,第6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