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到49帮我选择5个数:一次手算的下午
周三,我把 49 个数字写在一张 A4 纸上,从 1 走到 49,每划掉一个就在旁边画个小圈。 到第 37 个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再低头时发现自己多画了一个圈。 那天我明白了,所谓「随机」,常常只是我们在数不清时给自己找的台阶。
一张 1993 年的草稿纸、一家要拆迁的旧书店、一个没说出口的问题。 这里收着和「16 个数里选 10 个」有关的所有零碎记录。
昨天下午,我在城南「拾念旧书店」最里排的架子上翻到一本《组合数学引论》,1979 年版, 封面用透明胶粘过两次,定价那块被圆珠笔涂掉了。第 47 页的页边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着 「C(16,10)=8008」,字迹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我站在那儿算了三遍,每一遍都是 8008。 后来我合上书,问老板这书多少钱,他说十二块,并指了指墙上贴的「月底清仓」四个字。
我买下来了。回到桌前,我把它摊开,把台灯扭到最亮,花了四十分钟确认那个数字—— 从 16 个里挑 10 个,等于从 16 个里放弃 6 个,所以只需算从 16 里选 6 个: 16×15×14×13×12×11 除以 6×5×4×3×2×1,分子 5765760,分母 720,商是 8008。 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到发烫,我还是不太相信,又重新数了一遍。
我困惑的不是这个数字本身。我困惑的是:一个人要在什么样的下午,才会在书的页边写下它, 却连个问号都不留。这页下面那一行,我至今没看懂。
周三,我把 49 个数字写在一张 A4 纸上,从 1 走到 49,每划掉一个就在旁边画个小圈。 到第 37 个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再低头时发现自己多画了一个圈。 那天我明白了,所谓「随机」,常常只是我们在数不清时给自己找的台阶。
上午十点四十,我在朋友的仓库待了一个小时。他对着「码上放心出库小助手」的界面, 把 16 个批次号勾了 10 个,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他问我这有多少种勾法, 我说 8008,他说「怪不得每次我都觉得选法比货物还多」。我们两个人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真的勾了 8008 次里的第 1 次。
老板姓周,五十七岁,在这里守了二十二年。他说月底清仓之后要回老家, 书按斤卖。我挑了三本,他称了称,说十二块。我把钱递过去, 他顺手把柜台上那本《数学手册》也塞给我,说「这个送你了,反正也没人要」。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躺在床上又算了一遍,这次是心算:16 选 10 等于 16 选 6, 6 个数连乘再除以 720。心算到 14×13 的时候卡住了,起身开了灯, 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写下 5765760÷720。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我忽然觉得, 一个数字被确认三次之后,就有点像家了。
李默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教初中数学。上周四晚上九点,他打来电话, 说学生在课上问「为什么选 10 个等于放弃 6 个」,他一下没答上来。 我说你把 16 个苹果摆一排,拿走 10 个,桌上剩下的就是 6 个, 拿走哪些和剩下哪些是同一件事。他沉默了三秒,说:「那被放弃的那 6 个呢?」
书店在城南长乐路 37 号,门脸只有两米宽,进去要侧身。靠墙的铁架上贴着 「月底清仓」,纸已经泛黄卷边。周老板说这栋楼明年春天要推掉,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没找到租金合适的铺面。我在店里站了四十分钟, 买了三本书,其中一本就是那本《组合数学引论》。
晚上十一点,我刷到朋友转发的一条「今日头条每日吃瓜51」, 点进去看了三条就退出来。算法推给我的东西永远比我想看的快一步, 而 8008 这样的数字,你算它三次,它一次也不主动找你。 我更喜欢后者。这算偏见吗?可能算,但我认了。
周二早上六点半,我跟着那段瑜伽视频做拉伸,做到第 4 个动作时, 脑子里还挂着 16 选 10。视频里的人呼吸很稳,我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 10 就乱,只好重新数。后来我想,数错也许没关系, 重要的是它让你停在那十分钟里,不急着去别的地方。
我在 A4 纸的左上角写 1 到 16,排成四行。然后用不同颜色的笔勾掉 10 个, 每勾一次就在背面记一个编号。勾到第 23 种时手酸了,停下去泡了杯茶。 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效率,但它让「组合」这个词从公式里走出来, 变成一个可以被看、被划、被浪费的下午。
我不信。哪怕你说从 16 个数里随机挑 10 个,我也觉得人的手和眼睛总在偷偷帮忙。 周老板说清仓那些书是按斤卖的,我挑的三本恰好都在同一排架子上—— 这可以叫巧合,也可以叫我根本没走远。承认这一点,比假装自己很客观要诚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