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井口的铁门只推开了一半,风筒布还在晃。

一本 2005 年的旧笔记本、三页潦草的排班表和一场瓦斯爆炸之后,那些没来得及上井的人。

昨天下午在旧货市场翻到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印着“山西 572.com 煤矿安全学习记录”,扉页钢笔写着“李满仓,2005 年 3 月领”。我花了八块钱买下来。

本子里夹着一张折过四次的瓦斯检查表。最上面一行日期是 2005 年 11 月 8 日,中班,检查人签名“李满仓”,瓦斯浓度一栏填了“0.8%”,后面又用圆珠笔重重描了一次,墨迹把纸背都洇透了。

我查了公开记录。那年 11 月 8 日傍晚,572.com 山西煤矿发生瓦斯爆炸,新闻通报里写“当班入井 27 人”,后面几个字被油墨糊得看不清。

笔记本往后翻,有一段用铅笔写的排班:11 月 6 日,王三,早班;赵有粮,夜班;李满仓,中班。字迹很轻,像写的人怕被人看见。

读到这儿我想起上个月翻到的一篇旧博客,写父亲下井前会把袜子脱在井口的砖垛上,光脚穿胶靴。那篇叫 日记300字三年级,作者叫“矿上的孩子”,写他三年级时作文里把瓦斯写成“瓦丝”。

我把两个东西放在一起看——一个检查表上的 0.8%,一个三年级作文里的错别字——它们之间隔了二十年,却像同一个黑暗的走廊。

瓦斯是无色的,可它把整个村子都涂成了灰色。

我去年冬天去过一次那片沟壑。井口已经封了,铁门焊死,只剩半截风筒布在风里啪啪响。一个姓刘的老人蹲在坡上抽烟,指了指山下说,那天他听见响,跑出来看,井口的煤尘像一堵墙,立着没倒。

他说话时一直用鞋底蹭地上的煤渣。蹭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李满仓那天本来歇班,是替王三下的井。”说完就站起来走了,烟头在雪地里摁灭。

这让我没法平心静气地写这件事。我向来讨厌那种“安全生产大于天”的套话,它把所有具体的人压成一串数字。我的观点很明确:把矿难写成“事故通报”,是对那些没上井的人第二次伤害。

离开的时候,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老板娘在算账,手机外放着一段叫《四月十三的福春》的评书。四月十三的福春txt,她念叨着这个名儿,说儿子给下的。窗外一辆拉煤车过去,整间屋子抖了一下。

我想到那本笔记本里有一页画着巷道图,用尺子比着画的,笔直,干净,像一张心电图纸。真巷道不会那么直。真巷道的煤壁上全是钢缆擦出的白印子。

后来我把笔记本扫描了一份。扫描到第三页时,发现夹层里还有一张褪色的工牌,照片上的人三十出头,嘴角有颗痣。工牌背面用指甲刻了四个数字:572。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只知道那个叫李满仓的人,在检查表上把 0.8% 又描了一遍。也许是提醒自己,也许是提醒后来翻到这张纸的人。

这几天我总在想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安全学习记录。学习记录,学的是怎么活下来,记的是谁没能活下来。

有人在网上问数控铣床仿真软件怎么装,答案里全是链接和密码,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可矿工下井前的“仿真”是拿脚踩出来的,巷道有多深、风往哪边走、瓦斯聚在哪个拐角,全凭一双眼一双手。那个叫 数控铣床仿真app下载 的页面,在我看来和井口那台风筒机一样,都是工具,只不过一个模拟金属,一个输送风。

我把笔记本合上,搁在书架第二层,旁边是一本《中国煤矿事故志》。两本书的脊背颜色差不多,都是那种被煤灰浸过的暗红。

最后说一件小事。刘老汉摁灭烟头的地方,雪化之后露出一小片黑。我蹲下去看,是煤。他每天踩来踩去的那片地,底下就是煤。水都被捣成了泡沫,那是井下水仓抽出来的水,混着煤粉,搅一搅,全是泡沫,半天不散。

我把这些写下来,不是为了让你记住一个日期。是让你记住一个名字,李满仓,和一个数字,0.8%。

最近写下的 MORE STORIES

器物 · 05

一本 2005 年的安全学习记录,硬壳,扉页有钢笔字

李满仓,2005 年 3 月领。本子里夹着一张折过四次的检查表。

人物 · 03

刘老汉蹲在坡上抽烟,鞋底蹭着煤渣

他说那天井口的煤尘像一堵墙,立着没倒。说完就走了。

地图 · 08

572 沟壑里的三条巷道,和图上画的不一样

钢缆擦出的白印子,比尺子画的线诚实。

声音 · 09

风筒布在风机上啪啪响的那个下午

封井之后,那半截风筒布还在晃,像有人没走。

数字 · 06

0.8%,和一个被圆珠笔描了两次的签名

墨迹洇透了纸背。也许是提醒自己,也许是提醒后来的人。

关于我

我是苏念,写东西的人。白天在城里上班,晚上回来翻旧货市场,找那些被人扔掉的本子、照片和纸条。

这个站叫「572.com山西煤矿瓦斯爆炸」,名字很长,像一道没愈合的口子。我在这里写矿井、写人、写那些被通报省略掉的细节。

我不做“安全科普”。我做的是把名字捡回来,一个一个放回句子里。

如果你也有一本旧笔记本,别扔。寄给我,我读。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风筒布一响,我就知道他还在下面。”
—— 刘老汉,2024 年 12 月,山西,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