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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旧书市第三排,一本没有封面的通讯录,第一页写着三个名字

它被夹在《辞海》缩印本和一张 1993 年的挂历之间,纸边卷得像干荷叶。我蹲下去,把它抽了出来。

2026 · 08 · 25

作者:苏念  |  地点:城南旧书市  |  阅读时间约 6 分钟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城南旧书市第三排。摊主姓周,六十来岁,正用一块旧毛巾擦书脊,擦一下,吹一口气。我在他脚边那摞书上蹲了十分钟,膝盖发麻,才摸到那本没有封面的小册子。

它比巴掌大一点,牛皮纸封面早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手写页。第一页用蓝黑墨水写着三个名字,字很硬,一笔一画,像是用力摁出来的。旁边标着日期:1987 年 4 月。

我付了八块钱。老周说,这本不值钱,你要就拿走。他说话时把毛巾搭在肩上,指头在书脊上敲了两下,那动作像在跟一本书道别。

旧书市里摊开的手写笔记本
摊开的牛皮纸小册子,蓝黑墨水,页角被翻得发毛。我拍了照片,回来放大看了三遍。

第一页上的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陆守成」,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四十七,没有单位。第二个是「沈月娥」,数字是三。第三个被水渍洇掉了半边,只剩末尾一个「生」字。

我坐在摊位边的小马扎上翻完了整本。一共三十六页,记了五十八个人,每人一行,格式一模一样:名字、数字、一个日期。有些行后面还补了一句短话,比如「会修钟」「左耳听不见」「不认得自己儿子」。

  • 陆守成,四十七 —— 旁边补了一句:能凭手感报出一袋米的斤两,误差不超过二两。
  • 沈月娥,三 —— 数字后面的日期是 1987 年 4 月 12 日,页脚写着「已见」。
  • 页码 —— 第三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1987 年 9 月 2 日,全部清点完毕,共五十八人。

我把这三行抄在手机备忘录里,抄到一半,忽然想起前几天查一件事,顺手翻过254这个数字吉利吗,当时只觉得是个冷知识;现在再看陆守成后面那个四十七,忽然觉得数字在纸上也是有重量的,压着一个人的整个人生。

「猛人」这两个字,我是这么读的

我把它拍照发给了两个朋友。一个回:这是什么东西,好瘆人。另一个回:这不就是一本账。

两个都说对了。它是一本账,也是一本名册。记的人是认真的,笔画不飘,标点不省,连「左耳听不见」这种细节都要补上。这种认真,比任何形容词都响。

我的偏见

说实话,我不觉得「猛人」该是那种站在台上、声如洪钟的人。这本册子里的人,大多一辈子没被人记住过,可写他们的那个笔迹,一笔一画都在说:我看过你。真正的猛劲,往往就在这种「我看过你」里。这观点我认,别人不同意我也认。

所以我一直觉得,一本做得好的名录,不是档案,是一面墙。你往上贴一个名字,它就替你记住;你忘了一件事的算法,它也能帮你找回来——比如查根号的运算,我上周还为一个平方根的近似值熬到夜里一点,第七次才算对。

第三十六页最后一行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日期是 1991 年 11 月 6 日,字迹换了人,圆珠笔,写得很软:「此处名录已交街道办,留此底本,备查。」落款一个「生」字。

我盯着那个「生」字看了很久。它和第一页被洇掉的那个字,笔画走向是一致的。一个名字被水毁了一半,却在四年后重新出现在末页,像有人隔着四年,把话接上了。

名录这种东西,不是给当下用的,是给后来的人翻着玩、翻着心疼的。

晚上回家,我在灯下又翻了一遍,翻到中间夹着的一张票根——一张 1988 年的电影票,片子是《红高粱》,座位七排六号。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打西宫娘娘。看不懂,但我知道写的人当时在笑。

这本册子现在放在我书桌左边第二格,旁边是一支旧钢笔。我不打算给它做塑封,纸要能呼吸,字才不死。

今天写下来,只是想说:有些东西你翻到它,就像有人在你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猛人库里我最近翻过的几页

每一页都具体到一个人、一个数字、一个动作。点开看细节,不看口号。

01 / 名册

陆守成凭手感报米重,误差二两

1987 年 4 月 3 日,他在粮站门口闭眼掂了一袋米,报出四十七斤,秤上一量,四十七斤二两。

收录于 1987 年 4 月
02 / 名册

沈月娥的三个数字,页脚写着「已见」

1987 年 4 月 12 日,写册的人去她家,她正在灶台前烧水,只说了三个字,就再没开口。

收录于 1987 年 4 月
03 / 名册

修钟的老陈,左耳听不见

他修钟从不看刻度,把耳朵贴在机芯上,手指敲三下,就知道差几秒。册上只记了名字和「左耳听不见」。

收录于 1987 年 6 月
04 / 名册

一个不认得自己儿子的老人

1987 年 7 月 19 日,写册的人在他家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他问了三遍「你找谁」,第三遍时开始笑。

收录于 1987 年 7 月
05 / 票据

夹在第三十二页的《红高粱》票根

1988 年,七排六号。背面铅笔三个字「打西宫娘娘」,字歪着,像写的时候在笑。

夹页 · 1988
06 / 数字

三十六页,五十八个人,八个字迹

我数过:主笔一个人,补写七个人。最后补写的那个人用的是圆珠笔,笔尖把纸戳出了小坑。

清点于 2026 年 8 月
07 / 地名

城南旧书市第三排,老周的书摊

他擦书脊时用一块旧毛巾,擦一下吹一口气。这本八块钱,他说不值钱,你要就拿走。

2026 年 8 月 24 日
08 / 疑点

被水洇掉的那个「生」字

第一页洇掉半边,末页落款又是「生」。笔画走向一致。我拿放大镜比了两次,没有结论。

待查 · 1991 年 11 月
09 / 手写

一张 1988 年的电影票和三个歪字

票根边缘被摩挲得发亮,说明它被反复摸过。铅笔字的力道很轻,像怕惊动谁。

夹页 · 1988
10 / 尾声

末页那行「留此底本,备查」

圆珠笔,写得很软,日期 1991 年 11 月 6 日。字迹和前面的硬笔完全不是一个人。

1991 年 11 月
11 / 数字

四十七斤二两,与册上的「四十七」

册子只记整数。我猜写的人不是懒,是觉得零头不必记,人活着也不靠零头撑着。

随手一记
12 / 纸

我为什么不做塑封

牛皮纸要能呼吸,字才不死。我用一张旧报纸把册子裹了两层,放在书桌左边第二格。

2026 年 8 月 25 日

关于我

一个在旧书市蹲到腿麻的人。

我叫苏念,写东西,也翻东西。白天在一家小出版社做校对手,晚上把白天翻到的细节一条一条写下来。

这个站叫「夸克搜 猛人库 猛人库」,名字拗口,我一直没改。它本来是我给自己建的一个抽屉,用来存那些没处放的人和事。

为什么做?因为十个人里有九个会被忘记,可写他们的那个笔迹不该跟着一起被忘记。我只想把笔迹留下来。

写字的时候我爱写细节:几点几分、几排几号、说了哪三个字。没有细节的记录,我不相信。

—— 苏念,2026 年 8 月 25 日,灯下

“

此处名录已交街道办,留此底本,备查。

—— 摘自那本牛皮纸小册子末页,1991 年 11 月 6 日,落款一个「生」字